水写的字

有一年冬天我回沈圩过年。那天下着雪，路不好走，我拖着行李箱从镇上下车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村口以前刻了“沈圩”两个字的旧水塔早拆了，换成了新修的垃圾站。我差点以为走错了路。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厨房的灯亮着。我妈在灶台前包饺子，手上全是面粉，看见我进来，愣了片刻才站起来，说怎么不早点打电话。她的头发白了大半。我记得她年轻时候的头发是很黑的，粗粗一根，梳头的时候要用梳子蘸水才梳得顺。不过也就是几年的光景，白发像霜一样从两鬓往头顶铺。她把饺子下进锅里，又往锅里打了两个荷包蛋。我说我不饿，她说坐车能不饿，坐车最累，比下地累。她有一套自己的比较系统，谁也说不过。
除夕晚上吃年夜饭。三个菜——红烧鱼、白菜炖粉条、饺子。我爸把那盘红烧鱼最嫩的鱼肚子夹给我，又夹给我妈，自己吃鱼头。我妈说你吃鱼肉，他说鱼头更有味。他们俩一年到头也说不了几句话，但在互相推让鱼肉这种事上，能推好几个来回。后来我去厨房盛饺子汤，看见灶台旁边的窗台上放着一本旧课文，翻到我小时候学过的那一课《背影》。书页用粘纸补了好几道，页面里夹在我当年用那支英雄笔写下的旁批。我妈在那些圆珠笔小字旁边，用铅笔画了好多条波纹线。她把我的名字也描在波浪尾端，但描得过重，纸有些透了。我站在灶房门口端着热汤没有叫她。她合上课本去***，蒸汽漫上来，模糊了她写字的手背上那几粒灶火烧燎的小水泡。
去年秋天，我爸在堂屋里摔了一跤。那天晚上下雨，地面返潮，他半夜起来去厕所，走到半路脚底打滑，整个人往后栽，后脑勺磕在门槛上。我妈一个人把他弄上三轮车，蹬了四里夜路送到镇上卫生所。到了卫生所她才发现自己脚上没穿袜子，脚后跟被三轮车的脚蹬磨掉了一块皮，血把鞋底黏在了脚上。值班医生姓朱，是个年轻小伙，缝了七针，说差一点就磕到后颅。我妈说谢谢朱主任。朱医生说到现在我都忘不了她的鞋底。
我爸出院回家以后开始变得沉默。他本来就不爱说话，但那段时间尤其安静。吃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