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03——偏移

干什么？这些问题像幽灵一样在深夜里游荡，然后在天亮之前消失。那时候她还以为，那种“空”的感觉只是因为太累了。
后来双胞胎出生，公婆来帮忙照顾。她主动把自己的卧室让出来给公婆住主卧，自己和丈夫搬到了最小的客房。客房朝北，冬天很冷，夏天很潮。冬天她的手会生冻疮，夏天她会起痱子。但她没说。
她记得搬进那个房间的第一个晚上，丈夫皱着眉头说“这房间也太小了”。她安慰他说“没关系”。其实她知道丈夫不满意，但他不说，她也不问。他们之间有很多这样的“不问”——问多了显得不信任，不问显得懂事。她选择了懂事。就像她选择“让”一样，她总是选择那个看似“正确”的选项，但那个选项，从来不包括她自己。
后来公婆说客房太小住不下两个人。丈夫说，那就让爸妈住大卧室，我们住客房。孩子呢？孩子跟爷爷奶奶睡。
于是她的位置又“移”了。她睡在了更小的角落里。
好友林可在电话里问她：「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
「还好是什么？」
她说不出来。她觉得自己“还好”，但身体知道答案——她的重心永远不在中间。站着的时候重心往左偏一点，坐着的时候往后靠一点，走路的时候右脚总是不自觉地往外撇。她曾经在镜子前仔细观察过自己，发现肩膀一边高一边低，骨盆也有些倾斜。她以为需要做瑜伽，但练了几次之后发现没用。她的身体不是“不平衡”，而是“位置感”出了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位置在哪里？」林可问。
苏让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那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埋在她心里很多年了，但她从来没有认真去想过。因为一想，就会很痛——那是心里某个地方被挖空的痛，就像她八岁那年让出座位之后的感觉，那个位置空了，但她假装没有发现。
「我不知道。」
「那就去找。找到它。」
林可推荐了她一个地方——定位堂。她一开始不信，但还是来了。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还能去哪里了。
第二章
陆定让苏让脱了鞋，站在诊室中央的地垫上。地垫是草绿色的，有一股淡淡的植物清香。苏让赤脚踩上去，感觉到脚底有一层软软的触感，但她感觉不到那个“踩”——她感觉自己的脚和地垫之间隔着一层空气。她知道自己的脚在那里，但她感觉不到那个“在那里”。
「闭眼。」陆定说。
苏让闭眼。黑暗中，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不是“看不到”，是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脚在哪里了。她知道脚在地垫上，但她感觉不到那个“知道”。就像她知道自己是“苏让”，是“周明远的妻子”，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但她感觉不到那个“苏让”。
「睁开。你的脚趾在蜷缩。重心偏左了。」
苏让低头看自己的脚——右脚的大拇指紧紧贴着地垫，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左脚却松松垮垮地摊在那里，像一片落叶。
「这不是习惯问题。你的身体在‘让’。」
「让？」
「让出位置。你的重心一直在给别人让路。」
苏让的喉咙发紧。她想起了很多事：每次家庭聚餐她总是最后一个坐下；坐在沙发上她永远坐在最边上；每次买东西她先想的是别人要什么。有一次丈夫带她去商场买衣服，她在试衣间里试了一条裙子很喜欢，但看了一眼价签就放下了。丈夫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太合适”。后来她再也没买过那条裙子，但每次经过那家店，都会不自觉地往里看一眼。
她以为那是“懂事」。
「你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或者说，你知道，但你觉得那个位置应该让给别人。」
苏让的眼眶红了。
「我可以开始了吗？」她问。
「可以。把手给我。」
陆定的手指很凉，握住苏让的手腕，按在桡腕关节上。三秒、五秒、八秒。苏让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感觉从手腕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搅动。她的意识开始往下滑，滑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
就在那一瞬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