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在陌生的世界------------------------------------------，脑子里一片空白。，说一片空白也不对，他还记得自个儿叫啥，记得打小在京城南锣鼓巷那片儿长大，记得爹妈走得早，是爷爷一手把他拉扯大的。老爷子三年前没了，他记得自己去墓园送过，那天还下了雨，他站在墓碑前头，旁边站着几个人，脸模糊得像打了码。，就啥也没了。。他跟被人拿橡皮擦抹过似的，干干净净，一丁点儿不剩。，霍子涵眯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几条裂缝瞅了半天。旁边床头柜上搁着一杯水，杯壁上挂着水珠，他伸手去够，胳膊软得跟面条似的，差点没把杯子扫到地上去。“哎呦喂，醒了？”一个穿白大褂的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病历夹，看他那眼神吧，说不上来啥滋味儿，就跟看动物园里跑出来的猴儿似的，“霍子涵是吧？你可算醒了，躺了整整仨礼拜，我们还寻思你准备睡过年呢。”？，嗓子眼儿跟糊了砂纸似的，干得冒烟：“大夫，我......车祸，”大夫打断他，把病历夹往床尾一挂，“复兴门那边，你开车直直撞护栏上了。监控看了，你连刹车都没踩。酒驾？毒驾？查了，都不是。你小子命大，就脑袋撞了一下，愣是睡了二十一天。”？霍子涵使劲儿想，脑子里还是空的。“我......行了，别瞎琢磨了，”大夫摆摆手，“失忆正常，你这种脑外伤的，我见多了。有的忘几天，有的忘几年，有的连自个儿姓啥都忘。你这还算好的，起码知道自己叫啥。”他说着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单位那边来人看过你两回，搁下话让你醒了联系他们。还有你那些朋友，来了几波，站门口瞅瞅就走了，也没进来。”？。他有朋友，发小好几个，都是穿开*裤一起长大的。特别是周斌，那小子跟他好的能穿一条裤子，小时候他挨欺负，周斌抄起板砖就往上冲。他爷爷走的那阵子，周斌连着陪了他半个月，就怕他想不开。？
“行了，你歇着吧，明儿个办出院，”大夫拉开门，“住院部床位紧，你这情况也没必要占着了。”
门关上，病房里又剩下他一个人。
霍子涵躺在那，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他试着去够那三年的记忆，使劲儿想，想得太阳穴突突跳，可那片区域就跟被水泥封死了似的，啥也摸不着。
窗户外头天已经黑了，他能听见走廊里护士推车走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吱呀吱呀的。隔壁病房有人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的。再远点儿，是长安街上那种永不停歇的车流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
他就这么睁着眼，躺了一宿。
第二天办出院的时候，护士站那小姑娘看他眼神也不对劲。递给他单据的时候，手伸得老长，身子往后仰，就跟躲什么脏东西似的。霍子涵伸手去接，她还往后缩了一下。
出了医院大门，外头是十一月的北京，天灰蒙蒙的，风刮得人脸疼。霍子涵站在台阶上，裹紧了身上那件也不知道谁给他带来的薄外套，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大家都低着头走路，刷手机，没人看他。
挺好。他心想，起码没人躲他。
单位在平安里那边，一个不大不小的机关，他出事前在办公室当科员。霍子涵打了辆车，一路上司机叨叨个没完，什么油价又涨了，什么哪个明星又离婚了，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就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路过复兴门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眼那个路口——就是在这，他撞了护栏。
为啥连刹车都没踩？
他想不出来。
车停在单位门口，霍子涵下车，站在那扇他进进出出好几年的玻璃门前头。门是透明的，他能看见里头的前台，看见墙上挂着的那个大钟，看见来来往往的同事。然后他发现，那些人看见他了。
先是前台的小姑娘，抬头扫了一眼，脸当时就变了，低头假装整理东西，动作快得跟见了鬼似的。接着是往里走的一个中年男人，霍子涵记得他姓马，在财务科，平时见面还点头打个招呼。那马同志看见他，脚步顿了顿，脸扭到一边，跟躲啥似的从侧门走了。
霍子涵推开门，走进去。
前台那小姑娘连头都不敢抬，他走过去的时候，对方明显屏住了呼吸。
他上了三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有人说话的声音。他刚要推门，就听见里头有人说：“......那小子可算出院了，听说今儿个过来。”
“过来干嘛？还有脸来？”
“谁说不是呢，上回那事儿，闹得多大啊。”
“嘘，小声点儿，别让人听见。”
霍子涵推开门。
屋里三个人同时闭嘴，齐刷刷看向他，那表情，就跟开追悼会似的。一个是他科长，姓刘，四十多岁，地中海，平时笑眯眯的，见谁都一副好人样。另外俩是他同事，一个叫**，一个叫王海，平时跟他关系还行，偶尔还一起喝酒。
“哎，子涵回来啦，”刘科长脸上挤出个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坐，坐，身体怎么样？”
霍子涵没坐，就站在门口：“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刘科长**手，“那个......你先回去歇几天，不着急上班，缓缓，缓缓再说。”
**和王海低着头，一个看电脑，一个翻文件，谁也没接话茬。
霍子涵看着他们仨，心里头那点侥幸一点点往下沉。他原以为是自己多心，原以为医院里那些眼神是自己太敏感，可现在他看出来了——不是。
他们怕他。或者说，他们膈应他。
“刘科，”霍子涵开口，嗓子还是有点哑，“我想问一下，我之前......到底出啥事了？”
刘科长愣了一下，那表情挺复杂，像是松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撞完脑袋，三年的事儿全忘了。”
“全忘了？”刘科长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那......那挺好，挺好。不记得就不记得吧，过去的事儿，提它干嘛。你先回去歇着，歇好了再说。”
霍子涵盯着他看了几秒，刘科长把眼神挪开，去看窗户。
“行，”霍子涵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听见身后刘科长叹了长长一口气。那口气里头的意味，他听不出来。
出了单位，霍子涵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手机是护士给他的，说是车祸时候在他身上找到的，屏幕碎了，但还能用。他翻通讯录，找到周斌的名字，拨过去。
嘟——嘟——嘟——
响了七八声，那边接了。
“喂？”周斌的声音，但听着不对劲，像是压着嗓子。
“斌子，是我，”霍子涵说，“我出院了，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斌说：“有事儿？”
霍子涵愣住。周斌跟他说话，从来没用过这种语气。这是那种应付陌生人的语气，客气、冷淡、带着距离。
“我......就是想找你聊聊，”他说，“好久没见了。”
“我忙着呢，”周斌说，声音更冷了，“再说吧。”
嘟——电话挂了。
霍子涵站在路边，拿着手机，听着忙音。风刮过来，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不知道该去哪儿。爷爷走了，房子早卖了，那三年他住哪儿他都不记得。他翻了翻身上，钱包还在，里头有几张***，***，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他和一个女人，挨得很近，笑得很开心。女人长挺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个小梨涡。他看着照片，使劲儿想，还是啥也想不起来。
这谁啊？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然然，三年了。
然然？
霍子涵站在风里，捏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女人，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
那三年，他到底过的是啥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