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发小的恐惧------------------------------------------，六层板楼，没电梯。霍子涵在楼下站了快二十分钟，抽了半包烟，才下定决心上去。，电话里那语气他听得出来。但他必须问清楚。这世上他信任的人不多，周斌算一个。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挨揍，一起追姑娘，一起喝酒到天亮。周斌结婚那天，他是伴郎，喝多了抱着周斌哭，说这辈子就这一个兄弟。。，墙上贴满了小广告，什么通下水道，什么**，什么疏通暖气。霍子涵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四楼的时候，听见上头有动静。，开了一条缝。“斌子？”霍子涵喊了一声。，是周斌**。老**看见他，脸色当时就变了，那眼神，就跟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慌忙把门关上。，愣住了。，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小时候他去周斌家蹭饭，老**总给他盛最大那碗，说他瘦，得多吃。后来他爷爷走了，老**还专门去他那边，给他包了一顿饺子，拉着他的手说，孩子，有啥难处就跟阿姨说。，她看见他，跟看见鬼一样。，走到门口，抬手敲门。“斌子，是我。”。。“斌子，我知道你在家，开门。”
还是没动静。
霍子涵站在那，手扶着门框，心里头那股劲一点点卸了。他想走，但脚底下跟灌了铅似的。他又敲了一遍，这回重了些，门板被他敲得咚咚响。
“周斌，你给我出来！”
门突然开了。
周斌站在门口，穿着件旧毛衣，脸色发白，眼窝深陷，跟好几天没睡似的。他看着霍子涵，那眼神，霍子涵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厌恶、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眼神。
“你来干嘛？”周斌开口，声音沙哑。
“我......”
“我问你来干嘛！”周斌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还来找我干嘛？！”
霍子涵被他吼得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
这时候，对门那户人家门开了，一个老**探出头来，瞅了一眼，又缩回去，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楼下也有人上来了，是个中年男人，走到半截看见这架势，掉头就下去了。
周斌盯着他，胸口起伏着，那眼神里的恐惧越来越浓，浓到霍子涵都能闻见味儿。
“斌子，”霍子涵听见自己声音，又干又涩，“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要是做错了啥，你告诉我，我给你道歉。”
“道歉？”周斌冷笑一声，那笑比哭还难听，“***跟我说道歉？”
“我不记得了，”霍子涵说，“我撞了脑袋，三年的事儿全忘了。我真的不记得了。”
周斌愣了一下，那眼神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厌恶：“忘了？忘了就完了？***倒是会忘！”
“那你告诉我！”霍子涵也急了，声音大了起来，“你告诉我我**到底干了啥！我**也想知道！”
周斌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门框，那架势，像是在防备什么。
“你走吧，”他说，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以后别来找我了。”
“周斌！”
“别**叫我！”周斌吼起来，“霍子涵，***还有脸来？你知道外头人都怎么说你吗？你知道你干的那点儿破事有多恶心吗？你知道我媳妇因为你的事儿，吓得回娘家住了仨月吗？！”
霍子涵脑子嗡的一下。
周斌媳妇。周斌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抱着周斌哭，说这辈子就这一个兄弟。周斌媳妇在旁边笑，说你们俩感情真好。后来他们两口子还老叫他去家里吃饭，他去了好几回。
“我对她干啥了？”霍子涵声音发颤。
周斌盯着他，那眼神里的恨意像刀子一样：“***真不记得？”
“我真不记得！”
周斌沉默了几秒，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的客厅。
霍子涵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定在那了。
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周斌和他媳妇，还有他们两岁的儿子。照片上三个人笑得挺开心。但那张照片，从中间被撕开过，然后又用透明胶粘上了。透明胶发黄了，一看就是粘了很久。
“你儿子生日那天，”周斌开口，声音跟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你喝多了，跑到我家来。我媳妇一个人带孩子在家。你敲门，她以为是你来找我，就开了。结果你一进门，就......就开始发疯。”
霍子涵脑子一片空白。
“你堵着她，不让她打电话，不让她出门，”周斌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抖，“她抱着孩子，吓得直哭。你骂她，骂得特别难听，什么**，什么**，什么勾引你兄弟。她都不知道你在说啥。后来你动手了，扇了她一巴掌。”
霍子涵腿一软，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楼梯扶手上。
“孩子吓得哇哇哭，她抱着孩子躲进卧室，把门锁上，报了警。你在外头砸门，砸了半小时，把门板都砸裂了。**来的时候，你还站在门口骂街，浑身酒气。”
周斌说到这，眼睛红了。
“你知道她后来多久没睡好觉吗？你知道她看见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就害怕吗？你知道我儿子现在听见敲门声还哆嗦吗？”
霍子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去找你，问***到底怎么回事，”周斌盯着他，“你说啥？你说我不够意思，说我跟媳妇合起伙来坑你。***还动手打我，在单位门口，当着那么多人面，骂我是叛徒，骂我媳妇是**。”
霍子涵扶着楼梯扶手，手指头攥得发白。
“你知道后来单位的人咋看我吗？你知道多少人背地里笑话我吗？你知道我媳妇娘家来人，差点没把我家砸了吗？”
周斌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一个大老爷们，站在自家门口，哭得跟孩子似的。
“霍子涵，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拿你当亲兄弟。你爷爷走那会儿，我陪你喝了半个月的酒，你哭我也哭。***现在问我来干嘛？***问我你干啥了？”
霍子涵站在那，像被人抽干了力气。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不是画面，是感觉。他好像能感觉到自己站在周斌家门口，浑身酒气，心里头憋着一股邪火，看啥都不顺眼。然后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抱着孩子。他看着她，心里头冒出个念头——
那念头是什么，他想不起来。
但他能感觉到，那不是好念头。
“斌子，”他开口，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我......”
“你走吧，”周斌擦了一把脸，声音冷下来，“以后别来了。咱俩......就这样吧。”
他往后退了一步，要关门。
霍子涵一把抓住门框：“斌子，你听我说——”
“松开！”周斌吼道。
“我真不记得了，你给我个机会，我......”
“我**让你松开！”
周斌使劲推门，霍子涵的手卡在门缝里，被夹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松开手，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他站在那，看着那扇门，门上还贴着一张福字，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来。
门里头，传来周斌压抑的哭声。
霍子涵慢慢蹲下去，坐在楼梯上。他点了一根烟，手抖得厉害，打了好几下才打着。他吸了一口，烟雾往上飘，被楼道里的穿堂风吹散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来了。他抬头看，是个年轻姑娘，穿着外卖制服，手里拎着餐盒。姑娘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低着头，贴着另一边的墙，快步走上去了。
霍子涵坐了一会儿，把那根烟抽完。他把烟头摁灭在楼梯扶手上，站起来，往下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户人家的门也关着，但他能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啥。他继续往下走，一楼，二楼，三楼，四楼。每走一层，他都觉得那些门后头有人在看他。
出了楼，外头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的光，照着小区里那些老旧的健身器材。有几个小孩在那边玩，跑来跑去的，笑声传得老远。
霍子涵站在那，看着那些小孩。他想起小时候，他和周斌也在这片儿疯跑过。那时候他们还住一个院儿，一块儿上学，一块儿逃课，一块儿挨揍。周斌**那时候还年轻，站在楼下喊他们吃饭，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现在，那扇门对他关上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除了周斌，还有几个名字：李凯，王磊，赵鹏。都是发小，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挨个儿打过去。
李凯没接。
王磊接了，听他说完，沉默了几秒，说：“我忙着呢。”挂了。
赵鹏接了，听他说完，直接骂了一句：“***有病吧？”挂了。
霍子涵站在路灯下，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些名字。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小区外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碰见一个推着婴儿车的老**。老**看见他，往旁边让了让，眼睛盯着他，那眼神，他认识。
那眼神里写着一句话：离我远点儿。
他走出小区，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北京的晚高峰还没过，路上堵成一片，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他站了一会儿，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他低头，又掏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眉眼弯弯，嘴角的小梨涡特别好看。他看着那张脸，使劲儿想，还是啥也想不起来。但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周斌说的那些事儿，是真的吗？
他霍子涵，能干出那种事儿？
他想不起来。但他知道，周斌不会骗他。周斌看他那眼神，那种混合着恐惧和厌恶的眼神，演不出来。
那他是真的干了那些事儿？
他站在路边，风刮过来，吹得他眼睛发酸。他把照片收起来，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报了一个地址——那是照片背面写的地址，然然，三年了。后头还跟着一个地址，东城区，某小区，某号楼，某单元。
司机应了一声，踩油门，车汇入车流。
霍子涵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闪过的霓虹灯。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变得特别陌生。他认识的那些人，他以为的那些关系，全变了。他就像一个闯进了别人家的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外人，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车开了半小时，停在一个小区门口。霍子涵付了钱，下车。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几栋高楼。这是那种挺高档的小区，有门禁，有保安，绿化做得挺好。他往里走，保安看了他一眼，没拦。
他找到那栋楼，坐电梯上去。电梯里就他一个人，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瘦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跟个流浪汉似的。
电梯到了，他走出来，找到那扇门。
门上贴着一个福字，挺新的，红底金字，闪闪发亮。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里头有动静。
然后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披着，脸上没化妆。她看见他，愣住了，那表情，跟周斌看见他时一模一样。
霍子涵看着那张脸，认出她来了。就是照片上那个人。
“然然？”他开口。
女人没说话，脸色一点点变了。从惊讶，到恐惧，到厌恶。那变化，他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脸来？”女人开口，声音发抖，但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愤怒。
霍子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女人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门框，那架势，跟周斌一模一样。
“滚。”她说。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霍子涵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门上那个福字还在闪闪发亮，他站在那，听着门里头传来的压抑的哭声，和周斌家那会儿一模一样。
他慢慢蹲下去，坐在门口的地上。
他不知道，这扇门，会不会也对他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