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锈蚀的手术刀------------------------------------------，像有人拿石子不断扔。诊所的灯泡在天花板上晃，影子在墙上爬，一寸一寸，蹭过墙角的输液架、生锈的水龙头、还有地上半摊没干的血。，克氏针从虞栖左胫骨外侧穿进去，针尖抵住骨面时，他停了两秒。针是旧的，锈迹从尾端爬到中段，像被时间啃过。他没换。虞栖的腿肿得发亮，皮下渗着淡黄的组织液，伤口没缝，只用纱布裹着，血从边缘洇出来，染红了床单的一角。，嘴唇干裂，手指在床单上抓，指甲缝里全是棉絮和灰。嘴里念着“江野”，声音轻，像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气。江野没应。他把口罩摘下来，挂在左耳上，露出半张脸。下巴上有道旧疤，从耳垂往下，被胡茬盖着，看不真切。，五年前登过《医学周刊》封面。标题是“神之手：虞栖完成全球首例复合神经再生术”。照片里他穿白大褂，戴无影灯的光，笑得像刚做完一台手术，手里还捏着镊子。，没动。窗外雷声滚过，灯泡闪了一下，灭了。他没去修。黑暗里，他摸出裤兜里的打火机，点着，火苗晃了两下，才稳住。他把虞栖那件旧手术服——袖口还沾着干透的血渍，领口别着一枚褪色的徽章——塞进墙角的焚化炉。炉子是旧的，铁皮焊的，门关不严，缝隙里漏出一点红光。，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灰烬飘起来，像雪片，落在他脚边。他蹲着，没动。灰堆里，半张纸被烧得卷了边，字迹还看得清：江雨晴，女，19岁，先天性血管畸形，术前同意书，签字人：虞栖。，没看。扔进炉子，火苗吞了它。，雨停了。江野推门出去，门口放着一束白菊。花瓣上还沾着水珠，茎秆湿的，泥点沾在花束底部，像被人从很远的地方跑着送来的。花下压着一张纸，字是打印的，没落款：“你救了我，但你不是神。”，把花拿起来。花束太重，他没拿稳，一枝斜着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手指碰到泥，没擦。他把花放回原位，转身回屋，顺手带上门。门栓松了，关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像卡了什么。，虞栖还在烧。呼吸急，胸口起伏得厉害。江野给他换了瓶盐水，针头扎进血管时，他没醒。药水滴得慢，一滴，一滴，落在塑料**，像钟摆。，椅子腿缺了一角，垫着半块砖。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病历，最上面那张，是虞栖五年前的手术记录。他翻到签名页，虞栖的字迹还在，工整，有力，像刻出来的。。把病历合上，放回原处。桌上有个搪瓷杯，杯沿有道裂纹，里面还有半杯凉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他没喝。，虞栖醒了。他睁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头，看见江野在擦手术刀。刀是旧的，刀刃钝了，他用油石磨，一下，一下，声音很轻。“你用的是我当年丢弃的器械。”虞栖说。
江野没抬头。他把刀放回托盘，转身去拿纱布。
“你认得出来？”虞栖问。
“嗯。”
“哪一年？”
“2018年，三月。”
“你记得真清楚。”
江野没答。他把一叠病历扔在虞栖胸口。纸张哗啦响，有几张滑到地上。虞栖没去捡。他低头看，十一个名字，十一个病例，全部是“误诊后截肢”，全部由他修复。时间跨度三年，地点不同，但手法一致——切口位置、缝合层数、神经吻合方式，全是他当年教过的。
虞栖的手指，突然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痛。是冷。
他没说话。江野也没再开口。他走到墙角，打开铁柜，取出一瓶酒精，倒进小碗里，然后把那把锈克氏针放进去。针在液体里沉了下去，没浮。
窗外，风又起了。吹动窗帘，卷起一点灰，飘到地上。桌角有道划痕，是去年冬天，江野用刀背刻的，三道，深浅不一。没人问过为什么。
虞栖闭上眼，呼吸慢慢平了。他没再提花，也没再问名字。
江野把酒精瓶盖拧紧，放回柜子。柜门没关严，留了条缝。缝里露出半张照片，是江雨晴，穿校服，笑得有点拘谨，**是医院的天台，栏杆外是云。
他没去关柜门。
傍晚，他去后院倒垃圾。垃圾桶边有只死老鼠，皮毛被雨泡得发白，眼睛没了，只剩两个黑窟窿。他用铁钳夹起来，扔进焚烧桶，点火。火苗升起来，没多大，但够热。
他站了一会儿，看火苗**铁桶壁，灰飞起来，飘向天空。
门在身后轻轻响了一声。他没回头。
屋里，虞栖翻了个身，手压在胸口，像是在按着什么。病历本还摊在床头，最上面那张，是七岁男孩的片子。男孩的腿，截到了大腿根。
他没哭，也没动。
只是盯着那张片子，看了很久。
直到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