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石城------------------------------------------，天刚泛白。，断肋随着脚步一抽一抽地疼。路过乱葬岗，几条野狗从坟头后面探出头，眼珠子泛着绿光，见他没倒，又缩了回去。，风一吹，吱嘎乱叫。谢无咎没走正门，从后墙塌了的窟窿翻进去，落地时膝盖磕在碎砖上，闷哼一声。，脑袋没了。他缩到后面，掏出怀里那本黑册，放出一缕灵识扫过去。三遍，没动静，没光，没响。他把册子塞回心口，摸出半块硬饼，掰了一角塞进嘴里。饼渣扎嘴，带着股哈喇味。，拖沓，试探。"里头有人？"，手按上怀里的册子。那人探进半个身子，干瘦，青衣短打，袖口磨得发亮。进门先往地上扫，扫到谢无咎的鞋底，眼神顿了顿。。鞋底糊着泥，暗红，混着草根。山道上的血泥，干了，没干透。"坐。"谢无咎往旁边挪了半尺，"庙不是我的。"，挨着门槛坐了，没往里走。后腿绷着，方便跑。"道友面生。""嗯。""外头来的？"，抬眼："有话说。"，啃了一口："刘三，混口饭吃。黑石城的规矩，三粒灵砂，换你少挨几顿揍。"
谢无咎瞥了眼刘三的鞋。黑泥，城内的，鞋帮上沾着片烂菜叶，馊味混着一股腥甜。他见过这种泥，原主记忆里，收尸人摊前的地就这样，踩进去拔脚，泥里缠着烂肉和菜叶子。
"一粒。"谢无咎说。
"道友，这价——"
"你刚从收尸人那边来。"谢无咎打断他，"鞋上味大。不是劫道的，劫道的不会盯着我鞋底看。一粒灵砂，两句话，不卖我就啃饼。"
刘三眼皮跳了跳，重新打量他。眼神从试探变成掂量，最后变成认栽。
"成。"刘三伸手，"先钱。"
谢无咎摸出一粒灵砂，黄豆大，泛着青光。捏在指间，没递："说。"
刘三盯着灵砂，喉结动了动："三条规矩。第一，死人财归收尸人，谁捡谁死，城卫队拿人不问缘由。第二，青玄宗招杂役，辰时东市牌楼，管饭，没月例，给身份牌。有牌，明面上没人敢动你。"
"查来历？"
"杂役不查根脚，验灵根。"刘三干笑，"灵根太杂的不要。"
"第三呢？"
刘三压低声音："城外最近死了两个散修，城卫队查得紧，孙莽的人也惊了。你这鞋上的泥，收尸人鼻子灵，城卫队也灵。进城第一件事，换鞋，烧衣服。"
谢无咎把灵砂弹过去。刘三接住，脸上堆笑，却没刚才热络。他看出这年轻人不好宰，起身拍了拍裤子，走到门口又回头。
"送你一句，免费的。"刘三指了指谢无咎的鞋，"城里别穿这个。收尸人鼻子灵，城卫队也灵。你这泥，城外的。"
谢无咎没应声，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干噎，胸口发疼。
刘三走了。谢无咎又在庙里坐了一阵子，听着外头人声稠了，才起身拍灰。辰时还早，他得先去东市认路。
刚迈出庙门，街那头就炸开一声惨叫。
嗓子劈了，只剩气音。街上的人哗地往两边挤，像被烫了似的。
街心躺着一个老乞丐，草席盖着半截身子，不动弹了。旁边跪着个半大孩子，抱着老乞丐的腿，哭得抽不上气。一个锦袍男人站在那儿，手里拎着根马鞭，鞭梢滴血。
"晦气。"锦袍男人甩了甩鞭子，"挡路。拖去乱葬岗，喂狗。"
随从去拽孩子，孩子不撒手，被一脚踹在心口，滚出去半丈远，撞在泔水桶上，没了声。
谢无咎站在庙门阴影里，没动。
他本来只是冷眼旁观。黑石城每天死这种人，他救不过来，也没本事救。他的手指按在怀里的册子上，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冷静——他在数马德全身边有几个随从，几条退路，几个目击者。
马德全忽然偏头，朝庙门这边扫了一眼。
目光在谢无咎脸上停了一瞬，又滑下去，落在他的鞋上。那双糊着暗红血泥的鞋。
谢无咎没躲。他站在阴影里，脸上没表情。但按在册子上的手指，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血痕，疼得钻心。
马德全皱了皱眉。那眼神太静了，不像路人。但他没在意，一个破庙门口的穷修士，不值得。他收回目光，把鞭子扔给随从，翻身上马。
"走。"
马蹄声远了。人群活过来，有人去扶孩子，有人摇头，有人低声骂："马德全又**了……"
谢无咎听见了。那三个字。
马德全。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掌心全是汗。低头看，手在抖，指节泛白。胃在抽，肠子像被人攥了一把，他弯下腰，干呕了两声，没吐出东西。
不是因为恶心。
是因为后怕。
马德全看到了他的鞋。城外血泥，新鲜。马德全这种人，杀乞丐如杀狗，如果顺手让城卫队查一下"庙门口那个鞋上有城外血泥的散修"，自己就完了。城卫队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由头。
他转身回庙，在墙角坐下，掏出那块没吃完的硬饼。手抖得太厉害，饼没拿稳，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灰。
他没捡。
从供桌下扯出一张半烂的黄表纸，前人烧剩下的。手指蘸了唾沫，在纸上划拉。
马。
德。
全。
越写越重，纸破了，指尖嵌进泥里。他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出来。
不能写。
三个理由像三块石头，压在他舌根上：
第一，天还没黑，目击者太多，笔记的秘密绝不能暴露。
第二，王猛和赵奎刚死，如果马德全这种权贵紧接着暴毙，黑石城会立刻封城**，自己插翅难飞。
第三，他只剩二十二页了。每一页都是最后的底牌，马德全还不配现在用。
他靠在墙上，把脸埋进膝盖。庙外头，收尸人的板车吱呀吱呀地过去，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谢无咎没抬头。他只是又伸出手指，在满是灰的地上，一笔一划，重新写了一遍。
马德全。
写完，他盯着那三个字。
先记着。
庙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