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永生的烦恼  |  作者:着急忙慌  |  更新:2026-05-11
。比如那把竹起子,是他在光绪年间从一个老匠人手里买来的,竹柄已经磨得光滑如玉,竹节处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他用象牙粉和漆补过,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用竹起子的时候总是特别小心,不是因为怕弄坏古书,而是因为怕弄坏这把竹起子。
他每天的工作时间不固定,看心情。有时候一坐就是十个小时,有时候一个小时就收工,出去走走。走也是有规律的,沿着镇外那条河走,走到第三座桥,折返,全程正好六公里。这条路线他走了快十年了,路上的一草一木他都认识——不是认识种类的“认识”,而是认识个子的“认识”。第两百三十步处的那棵柳树,八年前被台风吹歪了,后来自己慢慢长正了,但树根处还留着那个倾斜的角度。**百一十步处的那块石头,上面长了一层青苔,去年冬天青苔死了,今年春天又长起来了。他还是分不清青苔的种类,但他知道哪一块石头上的青苔长得快、哪一块长得慢。
这些事情没有意义。他知道。但他在漫长的永生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接受无意义。如果你永远不死,你就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你所做的一切都不会留下痕迹,因为你活得比一切都长。你修好的书会在几百年后重新碎掉,你走过的路会被重新铺过,你认识的人会死光,你住过的房子会被拆掉,你吃过的馆子会倒闭,你喜欢的那些树会被砍掉种上别的树,连你脚下的这块土地在几亿年后都会被太阳吞噬。没有什么能留下来,除了你自己。
所以,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专注于当下。不看过去,不看未来,只看此刻。此刻你手里的这本书,这一页纸上的这个破洞,你正在用一张同样质地的补纸小心翼翼地把它填上,浆糊的湿度刚刚好,补纸的颜色和原纸几乎看不出差别,你的手很稳,呼吸很慢,外面的阳光照在工作台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但这一切都很美。
沈不为觉得自己活着的唯一理由就是这些没有意义的瞬间。

小区里有个老**,姓陈,大家都叫她陈婆婆。陈婆婆今年八十七岁,一个人住,儿子***,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一次都不回来。陈婆婆腿不好,走路要拄一根枣木拐杖,但精神头很好,每天早上六点钟准时在小区花园里打太极拳,打得慢,但是讲究。沈不为有时候早上出去买早餐会碰到她,她就招呼他:“小沈啊,吃了吗?”他答吃了或者没吃,她就塞给他一个包子或者一个鸡蛋。推辞是没用的,陈婆婆年轻时大概是做销售的,嘴皮子利索得不行,几句话就能把你堵得无话可说,你只能收下,然后站在旁边看她打完那套太极拳。
他观察陈婆婆很久了。不是刻意观察,而是每次站在那里等着还她碗或者盘子的时候,自然而然就看到了。他看到的东西很多:陈婆婆的手背上有老年斑,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了一层淡淡的透明指甲油;她的发根全是白的,但她会把头发染成深棕色,染得不怎么好,发根处常常露出一截白;她的太极拳打得不算标准,有时候膝盖会疼,就微微弯着腿做动作,看起来像一只努力站稳的老鹤;她打完拳后会站在一棵桂花树下深呼吸,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像在回忆什么非常遥远的事情。
有一天早上,他照例站在那里等她还碗。那天陈婆婆没有打太极拳,而是坐在花园的长椅上发呆。他走过去,把空碗递给她。陈婆婆接过去,忽然问了一句:“小沈,你说人活得久了好不好?”
沈为一愣。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说。
陈婆婆没看他,看着那棵桂花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昨天做梦,梦见我小时候住的那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每年秋天结好多石榴,我爬上树去摘,裤腿刮了个口子,回家被我娘打了一顿。”她笑了一下,“我醒过来以后啊,忽然发现我想不起来我娘长什么样了。我知道她是我娘,我记得她给我扎辫子、给我补裤子、给我煮粥,但我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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