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识灵异------------------------------------------，转眼已是三个月后。。清晨起来打水劈柴，上午帮母亲下地干活，下午研读孙德明留下的那几本手抄本，晚上在煤油灯下画符练气。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比刚醒来那会儿好了不少——至少他的身体强壮了，能帮母亲分担更多活计，母亲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但他自身底子太差，经脉细得像蛛丝，灵气在里面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大半。三个月下来，他体内的气感虽然稳定了，但量少得可怜，像一口干涸的井，偶尔渗出几滴水，很快就被蒸发干净。。他能画出符形，也能勉强灌入一丝灵气，但符纸上的灵气最**持几个时辰就散了，根本无法用来驱邪镇煞。他试过用朱砂、用黑狗血、用公鸡冠血，效果都不理想。，路还长，急不来。，他从地里回来，还没进院子，就看到村东头围了一群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母亲站在院门口，脸色不大好看。“娘，怎么了？”：“王寡妇家又闹起来了。又？”丁越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这半个月，天天晚上有哭声，从她家传出来的。村里人都说是她死了半年的儿子回来了。”林氏叹了口气，“可怜的人，儿子死了，丈夫也死得早，一个人孤零零的……”：“我去看看。你一个小孩子，凑什么热闹？”林氏拉住他，“天快黑了，别去那种地方。我就看看，不进去。”丁越挣开母亲的手，快步往村东头走去。，矮得丁越踮起脚尖就能看到里面。院子不大，靠墙堆着几捆干柴，一口水缸摆在角落，缸沿缺了口。正屋的门关着，门框上贴着两张褪了色的门神像，纸边已经翘起来了。
几个村里人站在院外，指指点点。
“……昨晚上又哭了，比前几天还大声。”
“我听了一耳朵，像是在喊‘娘’，瘆人得很。”
“王寡妇早上起来，供桌上的饭少了一半，地上的脚印湿漉漉的，像是从水边走来的。”
“她儿子不是淹死的吗？”
“可不是，掉进河里淹死的，捞上来的时候脸都泡白了。”
丁越站在人群后面，安静地听着。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说“供桌上的饭少了一半”的是丁二狗，丁老财家的长工。这人平时最爱传闲话，但眼神总是飘忽不定，说话的时候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像是在编故事。
“二狗叔，你亲眼看到供桌上的饭少了？”丁越突然开口。
丁二狗愣了一下，低头看到是个小孩子，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小孩子懂什么。”
“我就问问。”丁越不卑不亢，“你亲眼看到的？”
丁二狗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我……我听王寡妇自己说的。”
“王寡妇说的？”丁越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是单纯的重复。但丁二狗的脸色却变了变，转身走了。
丁越没有跟上去，而是在王寡妇家院墙外转了一圈。他注意到几个细节——
院墙外靠东边的地方，地面比别处干燥，像是有人经常在这里踩踏。墙头上有一块碎砖被搬动了，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缺口，大小刚好能容一只手伸进去。院门是从里面插上的，但门闩的位置偏低，成年人从外面伸手进去刚好能够到。
他又看了看地上的脚印。这几天没下雨，地面干硬，脚印不明显。但在院门左侧，他找到半个模糊的脚印，比成年男人的脚小，比孩子的脚大，鞋底的花纹是横条的——村里大多数人穿的都是千层底布鞋，鞋底是密密的针脚，不会留下横条花纹。
丁越蹲在那里，盯着那半个脚印看了很久。
他没有声张，起身回家。
母亲已经做好了饭，稀粥配咸菜，跟往常一样。他一边喝粥一边想，脑子里把那几个细节串在一起——院墙外干燥的地面、被搬动的墙头砖、从外面能够到的门闩、特殊的鞋印、供桌上的饭少了、半夜的哭声。
这些细节拼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
不是鬼，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可为什么？王寡妇家穷得叮当响，有什么值得惦记的？
第二天一早，丁越去了王寡妇家。
王寡妇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得多。她正坐在院子里发呆，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两只碗，碗里盛着米饭，上面插着香，烟已经灭了。
“王婶。”丁越站在院门口叫了一声。
王寡妇抬头，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才认出他：“是守耕家的越儿啊。你怎么来了？”
“我娘让我来看看您。”丁越编了个理由，走进院子，“王婶，您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
王寡妇的眼圈红了，声音发颤：“你……你也听说了？是我**儿，他回来看我了。”
“宝儿哥？”丁越在她对面坐下，“宝儿哥走了快半年了吧？”
“六个月零七天。”王寡妇的眼泪掉下来，“他死的那天是腊月初九，河水冰凉冰凉的。他下去摸鱼，想给我补身子……都怪我，都怪我……”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丁越没有急着安慰，而是环顾四周。院子的格局跟他昨天观察的一样，正屋的门关着，门框上的门神像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石桌上的两只碗，一碗放在正中间，另一碗放在靠左的位置。
“王婶，供桌上的饭是谁放的？”
“我放的。宝儿活着的时候最爱吃米饭，每顿能吃两大碗。”王寡妇抹了把眼泪，“这几天晚上，我放好的饭，早上起来就少了一半。”
“您亲眼看到的？”
“那还能有假？我亲眼看到的，碗里的饭少了一半，筷子也动过了。”
“筷子也动过了？”丁越的目光落在碗上，“筷子是怎么放的？”
王寡妇愣了一下，想了想：“就……随便搁在碗上。”
丁越点了点头，又问：“王婶，宝儿哥的东西还在吗？”
“在，都在。”王寡妇指了指正屋，“他的衣裳、鞋、还有他玩的东西，我都没扔。”
“我能看看吗？”
王寡妇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正屋里光线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留一条缝透气。靠墙是一张木板床，上面叠着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床底下塞着一双布鞋，千层底，鞋底是密密的针脚。旁边还有一个竹篓子，里面装着弹弓、陀螺、几颗玻璃弹珠。
丁越蹲下来，拿起那双布鞋看了看。鞋底干干净净，没有穿过几次。他把鞋翻过来，鞋底的针脚均匀细密，是标准的千层底。
不是横条花纹。
他放下鞋，又在屋里转了一圈。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观音送子，已经泛黄卷边了。墙角有个小供桌，上面供着王寡妇丈夫的牌位，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王婶，最近有没有人来过您家？”丁越走出正屋，问。
“没有……哦，前几天二狗来帮我修过门闩。门闩松了，关不严实。”
丁越的眼睛微微眯起：“二狗叔？他来修门闩？”
“是啊，他说看我一个妇道人家，门闩坏了不安全，帮我修好了。”王寡妇叹了口气，“二狗虽然嘴碎，心肠不坏。”
丁越没有接话。他又在王寡妇家待了一会儿，问了问宝儿生前的事，然后告辞离开。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院墙——那块被搬动的碎砖还在，墙头的缺口还在。
他加快脚步，往村西头走。
丁二狗住在村西头靠河边的窝棚里。说是窝棚，其实就是用木棍和茅草搭的棚子，四面透风，比丁越家的土坯房还不如。丁越到的时候，丁二狗正蹲在门口抽烟，看到丁越过来，脸色有些不自在。
“你又来做什么？”丁二狗的语气不大好。
“二狗叔，王婶说您帮她修过门闩，我来谢谢您。”丁越笑得天真，“您对王婶真好。”
丁二狗的表情放松了一些，嘿嘿笑了两声：“邻里邻居的，应该的。她一个寡妇，怪可怜的。”
“二狗叔，您那天修门闩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丁二狗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有啊，就修了个门闩，能有什么奇怪的。”
“那您有没有在王婶家看到宝儿哥的遗物？比如鞋什么的？”
丁二狗的脸色变了：“你一个小孩子，问这些做什么？走走走，别耽误我干活。”他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转身进了窝棚，“砰”地关上了门。
丁越站在门口，没有追上去。他低头看了看丁二狗刚才蹲的地方，地上有几个脚印，泥土是湿的，鞋印很清楚——
横条花纹。
跟王寡妇家院门外的半个鞋印，一模一样。
丁越的心跳加速了，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转身离开，脚步不急不缓，像是闲逛一样。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村口的大榕树下。丁伯和几个老人正在那里下棋聊天，他蹲在一旁听了一会儿。
“丁伯，宝儿哥生前是不是跟谁有过节？”他突然问。
丁伯的手停在棋盘上，抬头看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娘说王婶可怜，让我多去看看她。我就随便问问。”
丁伯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宝儿那孩子，老实得很，没跟谁红过脸。就是……临死前那几天，跟二狗吵了一架。”
“为什么吵？”
“好像是二狗偷了宝儿摸的鱼，宝儿不依，追到他家门口骂了一顿。”丁伯摇了摇头，“二狗那人，手脚不干净，村里谁不知道？为这点事，不值当。”
丁越点了点头，又问：“宝儿哥真的是淹死的吗？”
丁伯的手抖了一下，旁边的几个老人也安静下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丁伯的声音沉下来。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丁越站起来，“丁伯，我回家了。”
他转身就走，没有给任何人追问的机会。
那天晚上，丁越没有睡。他坐在桌前，就着煤油灯的光，把那本《鲁班经》残卷翻到“厌胜术”那一页。
厌胜术，以物传力，借天地之气，行驱邪镇煞之事。但这本书里也记载了一些“小术”——比如“噩梦法”，用特定的镇物放在目标床下，能让目标整夜噩梦；“惊魂法”，用符咒和特定的时辰、方位，能让人产生幻觉，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不需要害人，只需要让丁二狗自己露出马脚。
第三天夜里，丁越动了手。
他白天去了一趟镇上，用攒下的铜板买了几样东西——一小包朱砂、几张黄纸、一根细针。回来后，他关上门，在纸上画了一道符。这是他第一次尝试《鲁班经》里记载的“惊魂符”，画得歪歪扭扭，灵气灌进去的时候断断续续，符纸只亮了几个呼吸就暗了。
但够了。他要的不是真的灵异，而是心理上的暗示。
深夜，村里人都睡了。丁越摸黑走到丁二狗的窝棚外面，把符纸贴在窝棚的木柱上，又在门口撒了几粒朱砂。然后他绕到窝棚后面，用手指蘸着朱砂，在土墙上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不是什么正经符箓，只是照着书上的样子描的，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做完这些，他退到十几步外，蹲在一丛灌木后面等着。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的光照在窝棚上，那几道朱砂符号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像是用血画上去的。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窝棚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丁二狗连滚带爬地从窝棚里冲出来，光着脚，只穿了一条短裤，浑身发抖，嘴里喊着：“别过来！别过来！我不是故意的！”
他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绊倒在门槛上，摔了个狗**。爬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窝棚门口，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脸色白得像纸。
“宝儿！宝儿！我不是故意推你的！你饶了我！你饶了我！”
丁越蹲在灌木后面，屏住呼吸。
丁二狗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我不该偷你的鱼！我不该推你下河！你饶了我！我给你烧纸钱！我给你磕头！”
他真的一头磕在地上，额头磕破了，血顺着鼻梁淌下来，他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地磕头，一遍遍地求饶。
周围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有人披着衣服跑出来，看到丁二狗跪在地上磕头，都吓了一跳。
“二狗！你疯了！”丁大山一把拽住他。
丁二狗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嘴里还在念叨：“宝儿站在门口……他浑身是水……他要带我走……”
丁大山往窝棚门口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你梦魇了吧？”丁大山用力拍了他一巴掌，“醒醒！”
丁二狗愣了好一会儿，眼神才慢慢聚焦。他看了看周围的人，又看了看窝棚门口，脸上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表情，然后——他突然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是我……是我害了宝儿……那天在河边，我偷了他的鱼，他追上来跟我理论，我推了他一把……他掉进河里，不会游泳……我害怕，我没叫人，我跑了……”
人群里炸开了锅。王寡妇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听到这番话，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
丁越从灌木后面站起来，悄悄地走了。
回到家，母亲屋里的灯还亮着。他推开门，看到林氏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一块帕子，脸色苍白。
“娘，您怎么还没睡？”
“外面闹哄哄的，我怎么睡得着。”林氏看着他，“你刚才去哪儿了？”
“上厕所。”丁越面不改色。
林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丁越应了一声，回屋躺下。
他闭上眼睛，脑中反复回放着丁二狗磕头求饶的画面。那些话——偷鱼、推人下河、见死不救——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宝儿是被人害死的。不是意外，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用厌胜术去吓唬一个人，让他在恐惧中说出真相——这在正道看来，大概也是邪术吧？可他不在乎。王寡妇每天晚上坐在院子里等儿子回来，对着空碗喊“宝儿吃饭了”的样子，他不想再看到了。
第二天一早，村长丁伯带人把丁二狗捆了，送去镇上交给官府。王寡妇坐在自家门槛上，哭了一整天，哭到最后没有声音了，只是木然地望着远处。
丁越端了一碗粥过去，放在她手边。
“王婶，喝点粥。”
王寡妇低头看着那碗粥，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伸手拉住丁越的手，干枯的手指冰凉冰凉的：“越儿，你告诉我，是不是宝儿……是不是宝儿回来看我了？”
丁越沉默了一下，说：“王婶，宝儿哥已经走了。您要好好活着，他在天上看着您呢。”
王寡妇没有说话，只是攥着他的手，越攥越紧。
那天傍晚，丁越一个人去了河边。河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他蹲在岸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
宝儿就是在这里淹死的。
一个在河边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不会游泳？
除非有人不让他游上来。
丁越站起来，看着河水往东流去，消失在暮色中。
“宝儿哥，”他轻声说，“害你的人被抓了。你安息吧。”
风吹过河面，水波荡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应了一声。
从那天起，村里人看丁越的眼神变了。
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但每个人都隐约觉得，这个六岁的孩子不简单。他处理王寡妇家“闹鬼”的事，虽然没有动用什么高深的道法，但他展现出来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让大人们都自愧不如。
“守耕家的那个小子，鬼精鬼精的。”丁大山在榕树下跟人聊天的时候说，“那天晚上二狗的事，我总觉得跟他有关。”
“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做什么？”丁伯不以为然。
“就是，二狗那是做贼心虚，自己招了。”另一个村民附和。
但不管怎么说，从那天起，村里人遇到什么怪事，第一个想到的不再是镇上的周道士，而是丁守耕家那个瘦弱的儿子。
丁越自己倒不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从丁二狗那里听到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宝儿的死不是意外，是**。而这件事，跟三年前的走尸事件有没有关系？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那句话——“有人挖开了丁老六的坟，破了封尸的符。”
丁老六的坟被挖，走尸起尸，父亲被走尸抓伤，中毒而死。而挖坟的人，到现在都没找到。
这两件事，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干的？
如果是，那这个人一定还在村里，或者跟村里有密切的联系。
丁越打了个寒噤。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远处的黑风岭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盯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屋，关上门，坐到桌前，翻开那本《鲁班经》残卷，继续研读。
他需要更强的本事。不是为了出风头，而是为了查清父亲死亡的真相。
窗外，月亮慢慢升到天顶，月光穿过窗棂，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照出几行字——
“厌胜之术，用之有道。以术行善，则善莫大焉；以术作恶，则恶贯满盈。慎之，戒之。”
丁越的手指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
以术行善，则善莫大焉。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行善”。但他知道，王寡妇不会再对着空碗喊“宝儿吃饭了”，宝儿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