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上心------------------------------------------。，她在翻案卷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脑子里冒出一个毫不相关的念头——霍昭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她正坐在办公室里审一份离婚协议，甲方乙方为了孩子的抚养权打得不可开交。她的笔尖停在“探视权”三个字上，然后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霍昭吃第一口肉酱面时眼睛微微眯起来的样子。，继续看协议。，她又想到了霍昭的手。、带着什么欲念的想，而是一种纯粹的、几乎是学术性的好奇——那双每天接触遗体、化学制剂的手，是怎么保养得那么干净的？，拿起手机，打开和霍昭的聊天记录。。：[分享链接：景天科多肉植物新手养护指南]：好。。，退出了聊天界面。。她不相信巧合，不相信宿命，只相信证据和逻辑。一个只见过两次面、吃过一顿夜宵的殡仪馆工作人员，不值得她在工作时间反复走神。，重新拿起笔。——遗产**。委托人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三个儿子为了老人的一套房产闹得不可开交。姜颂**的是老**，也就是被告方。
案情不复杂，但委托人很难搞。
老**姓王，脾气火爆，耳朵不好使，说话全靠吼。姜颂每次和她沟通都觉得自己在参加辩论赛，对方还是一个永远不听你说话的那种辩手。
正想着，手机响了。
王老**。
“姜律师！”电话那头的声音震耳欲聋，“我跟你说，我那个大儿子又来了，说要把我赶出去，你说说这是人话吗——”
姜颂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老**的气势稍微回落，才把听筒贴回耳边：“王阿姨，您冷静一下。上次我给您解释过，按照法律规定，这套房产属于您和已故丈夫的夫妻共同财产，您享有一半的所有权，另外一半由您和三个儿子共同继承……”
“我不要听这些！”老**打断她，“我就问你，他能不能把我赶出去！”
“从法律上讲，不能。”姜颂的声音平稳得不像在跟一个吼叫的老**说话，“但是王阿姨，我建议您……”
“那你替我骂他！”
“……我建议您暂时不要激化矛盾，我这边会起草一份律师函，正式告知对方您的合法权益。”
“行行行，你写你写。对了姜律师，你结婚了吗？”
姜颂顿了一下：“没有。”
“有对象了吗？”
“……没有。”
“哎哟，那可不行，你条件这么好，我给你介绍一个？”
“王阿姨，我们还是先说一下律师函——”
“我邻居家的小儿子，在银行上班，一米七八，长得可精神了——”
“王阿姨。”
姜颂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电话那头的老**莫名其妙地住了嘴。
“我会在三天内把律师函起草完毕，届时会让助理联系您签字确认。”姜颂的声音不高不低，礼貌而疏离，“在那之前，您尽量不和大儿子单独接触，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好吗？”
老**被最后那个“好吗”收买了，语气软下来：“好，好，麻烦你了姜律师。”
挂了电话，姜颂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给老**当律师，比在法庭上辩护累多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无意中落在手机上。
屏幕亮了一下。
霍昭发了一条朋友圈。
姜颂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进去。
霍昭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之前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一条。
一张图片。一盆多肉植物，胖嘟嘟的叶片上挂着一颗水珠，看起来刚浇过水。光线很柔和，像是傍晚时候拍的。
配文只有两个字：活着。
姜颂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活着。”
一个每天面对死亡的人，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写“活着”。
她退出朋友圈，打开和霍昭的聊天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十几秒，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句：
颂：你那个多肉链接，我点进去看了看。品种太多了，有没有适合新手的？
发完她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下。
什么毛病。
她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律师，在法庭上面对三位法官都能面不改色地陈述事实，现在因为给一个姑娘发了一条微信就心跳加速？
手机震了。
她翻开来看。
对面的回复比上一次快了十倍不止。上一次隔了四十秒，这一次几乎是秒回。
霍：有。
霍：白牡丹。很好养，不需要太多水和阳光。
霍：[图片]
一张新的图片。一盆浅绿色的多肉，叶片呈莲座状排列，边缘泛着淡淡的粉白色，看起来确实像一朵不会凋谢的牡丹。
霍：这个就是白牡丹。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分一盆给你。
姜颂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颂：你养了多少盆？
霍：三十七。
颂：分我一盆，你就剩三十六了。
霍：三十六也很好。
姜颂差点笑出声来。什么叫三十六也很好？她是在安慰自己分出去一盆不会心疼吗？
颂：那你怎么给我？
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很久，大概有两三分钟。
然后：
霍：我后天休息。如果你方便的话，我给你送过去。
姜颂挑了挑眉。又是“我给你送过去”，和上次送戒指一样的句式。这个人是不是不会说“你来取”？
颂：你住哪儿？
又是很久的正在输入……
霍：城东。
姜颂看了一眼地图。城东，距离她律所所在的城西，开车不堵的话也要五十分钟。
颂：我去你那边吧。顺路办点事。
她其实没有事要办，但她不好意思说出来，一个律师，花五十分钟开车去城东就为拿一盆多肉，这件事说出去她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霍：好。
然后霍昭发了一个定位。
再然后：
霍：那你到了告诉我，我下楼接你。
接你。
又是“接你”。
这个人是不是所有的主动都藏在“我给你送”和“我接你”这种句式里了？
颂：好。
对话结束。
姜颂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几秒，然后打开地图搜索了一下从律所到城东的路线。
五十二分钟。
来回将近两个小时。
为了拿一盆多肉植物。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她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正在震动。
她是一个理性至上的律师。做任何事情都要评估投入产出比。花两个小时去拿一盆市价不超过二十块钱的多肉植物，从任何商业逻辑上都说不通。
但她就是想去。
这种“想去”没有任何理性支撑，没有任何利益驱动，纯粹是一种——
算了，她想不出来怎么形容。
“…上心？”姜颂顿了一下说。
这个词太轻了，又太重了。
轻到像一根羽毛落在心上，重到一旦承认了就再也收不回去。
她决定不去想它。
想多了，就不像姜颂了。
与此同时，城东。
霍昭坐在阳台上，面前是三十七盆多肉植物。夕阳从西边斜射过来，把它们照得暖融融的。
她刚才把白牡丹的照片拍给姜颂看了。
那是她养了两年的一盆，从一小株养成了一大丛，叶片层层叠叠，粉白色的边缘在阳光下像上了一层薄薄的釉。
她本来想说“这盆给你”，但想了想，又说“我可以分一盆给你”。
因为那盆白牡丹她养了两年，从它还只是一片叶子的时候就开始照顾。每天看它一毫米一毫米地长大，在它叶片发软的时候知道它渴了，在它颜色变深的时候知道它晒多了。
她舍不得整盆送人。
但如果是分一盆的话——从大的上面分一株小的下来，种在新的盆里，等它慢慢生根、慢慢长大——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
她居然在认真思考“怎么把一盆多肉送给姜颂”这件事。
霍昭把脸埋进膝盖里。
银白色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耳朵。
但遮不住耳朵上的颜色。
她已经红了三天了。
自从那个雨夜之后，她的耳朵就像被姜颂施了什么魔法一样，只要想到那个人，就会自动上色。
她想起来姜颂坐在咖啡馆里的样子。西装外套脱掉以后，里面那件黑色的丝质吊带，锁骨的位置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痣。
想起来了。
霍昭把脸埋得更深了。
她拿起手机，重新打开和姜颂的聊天记录。
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然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夕阳。
后天。
后天她要见到姜颂了。
她应该洗头。
她的头发要洗两遍才会软。
应该穿什么？
她平时只穿深色，因为工作服就是深色，习惯了。但后天她休息，可以穿别的颜色。可是她不知道姜颂喜欢什么颜色。
姜颂喜欢红色。
她自己的头发就是红色的。
但她不可能把自己头发染成红色。
不对，她在想什么。
霍昭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进屋里，打开衣柜。
衣柜里的衣服清一色的黑、灰、藏蓝。
她看着那片深色，忽然觉得不太满意。
后天要见的那个人的衣柜里，大概挂满了各种颜色的西装裙，酒红色的头发配什么都好看。
而她的衣柜，像一个没有阳光的角落。
霍昭关上柜门。
后天再说吧。
她走到阳台上，蹲下来，用手轻轻碰了碰那盆白牡丹的叶片。
“你要分家了。”她低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和同事交代工作。
但她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害怕的抖，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颤动。
像一根绷了二十四年的弦，忽然被人用手指拨了一下。
她还没有学会怎么发出声音。
但弦已经在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