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会计的眼睛------------------------------------------。。高经理领着她，用一把黄铜钥匙开了门，把她引进去，说了句"账本都在里面，有什么不懂的问小谢"，就走了。，两张办公桌对着放，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贴着手写标签，字迹潦草，油墨有些已经褪了颜色，看着像是贴了好几年。屋子里没有窗户，头顶一盏日光灯，白花花的，把一切照得过于清晰。，二十六七岁，眼镜后面的眼神有点散，见林海玲进来，抬了抬头，说："来了。"："来了。"。，打开面前的账本。，封面是深绿色，书脊用透明胶布缠了好几圈。林海玲把最上面的一本翻开，看见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先在心里把格式过了一遍——收入分类、支出分类、每日流水、月度汇总，格式规整，字迹工整，是个有耐心的人写的。，翻着翻着，手慢了下来。，加减乘除，每一行都对得上。但数字背后，有些地方对得太好了——好到像是被人仔细校过，专门用来给人看的那种好。，用手指压着那一行，在脑子里默算了一遍。，"接待费"一项，支出十四万三千元。，同一个月，同一个"接待费"科目，一共出现了九次，合计一百一十二万。——入账总额，八十七万。，看了一眼对面的小谢。
小谢正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笔，一动不动，像是在专心工作，但林海玲注意到那支笔从进来到现在，一个字也没有落下去过。
林海玲把账本往后翻了几页，找到下一个月的记录，同样的科目，同样的结构，接待费支出比营业收入高出将近三成。她又往前翻，再往前，五个月，六个月，这个规律稳定得像是被什么人刻进去的。
她把账本合上，又拿起旁边那一摞里的第二本，翻开来，是另一套账——科目名称不一样，数字换了面孔，但仔细比对，流水方向是相同的，只是绕了一个弯。
她在心里算了一个数。
那个数字让她手指收紧了一下。
"小谢，"她开口，声音平静，"这个接待费的对应凭证在哪儿归档？"
小谢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然后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你来几天了？"
"三天。"
小谢点了点头，说："那我跟你说一句话，你听进去就行，不用回我。"
林海玲等着。
小谢说："看了就忘。命比钱重要。"
说完，他把椅子推回去，重新低下头，拿起那支笔，开始在纸上写字，写的是一串电话号码，反反复复地抄，像是在消磨时间。
林海玲没有接话。
她把账本重新摆好，按顺序码齐，然后去文件柜那边，把归档的票据抽出来，一摞一摞地检查。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份看得很仔细，眼睛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不长，但凡走一遍的，都已经进了脑子。
这是她的本事，从小就有——数字在她眼睛里过一遍，就落下来了，不会丢。
父亲说她这是天赋，说这辈子做账的人里，十个有九个要靠翻记录，剩下那一个靠脑子，她就是那一个。
她把三个月的票据过完，站起来，把文件柜的门关上。
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小谢还在抄那串电话号码，已经抄了第七遍了。
林海玲走回自己的桌子，把椅子拉开，坐下来，把刚才看到的数字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遍——哪些科目是正常损耗，哪些是经过处理的，哪些出口对不上入口，哪些数字写了表面却掩不住底层的走向。
她很快勾勒出一个轮廓。
这套账不是写给**局看的，**局那边有另一套。这套账是写给内部人看的，用来平衡和交代某一类关系，但写的人水平有限，把几个科目的逻辑弄混了，留下了漏洞。
漏洞不大，但在她眼里足够清晰。
她没有动，没有做记录，只是在脑子里把那几个数字记下来，贴上标签，压在某个角落。
快到下班时间，小谢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她桌子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她摊开的账本，那本账已经被她翻到了最后几页，他的表情变了一变，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明天见。"
"明天见，"林海玲说。
小谢走了。
林海玲低头，继续往后翻。
账本的最后几页是空白的，纸张比前面的略白，是后来补进去的新页。倒数第三页，有半行数字，写了一半，停住，像是被什么打断了，没有写完。倒数第二页，空白。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本来也应该是空白的。
但那张纸的右下角，有人写了字。不是钢笔，不是圆珠笔，字迹的颜色偏深红，带着一点油腻的光泽——是口红，用口红的笔尖，一笔一划，在纸页的角落写下了八个字，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用了力，像是按下去的时候攥得很紧。
林海玲俯身，把那八个字看清楚了。
她在那里坐了很久，没有动。
日光灯嗡嗡地响着，财务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安静得只剩这一点点声音。
那八个字她会背了，背完之后，把账本合上，按原位放好，起身，关灯，带上门。
她没有把那八个字说出来，也没有写下来。
有些话，放在心里，比写出来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