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长江水，不渡旧时人

我被拖到地上，一个婆子捏开我的嘴，另一个端着药碗凑过来。
苦涩的药汁灌进喉咙，我睁着眼，看着门外。
他一动没动。
我瘫在地上，捂着肚子，那里开始绞痛。
有热流涌出来，湿了裙子。
那个白发老翁又出现了。
只有我能看到他，他说。
“仙子，该醒了！这凡胎里的孩子，本就不是你的因果。”
苏令薇笑着，语气甜腻。
“夫君这几日，就留下照顾姐姐吧，府里的事，有我。”
裴行简的声音有些哑，“令薇，你果然大度！”
他走进来，蹲下身，想抱我。
我推开他，自己撑着站起来，小桃把我扶到床上，让我躺下。
裴行简坐在床边，看着我。
“沅泱，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我没说话，也没哭。
他亲自喂我喝药，一勺一勺，吹凉了，送到我嘴边，“沅泱，张嘴。”
我张嘴，喝下。
他喂我吃蜜饯，我吃。
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急了，看着我，“沅泱，你说句话。”
“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别这样不说话。”
我开口：“你想要我说什么？”
他一怔。
我继续说。
“裴行简，你不就想要个听话的外室吗？”
“不哭不闹，不争不抢，你来了就伺候你，你走了就等着你。现在我不哭不闹了，你不满意吗？”
他脸色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那个白发老翁又摸着胡子说：
“仙子，下江南，情劫可了。”
醒来后，我跟裴行简说：“我想去江南。”
裴行简的眼睛亮起来，握住我的手。
“好！我去申请外放！江南风光好，我们去散散心，离开京城，离开这些是是非非。”
“等你养好身子，我们还会有孩子，好不好？”
出发那日，码头上人来人往，喧嚣鼎沸。
裴行简扶我上船，小心翼翼，生怕我摔着。
然后，我看见了苏令薇。
她从一辆华丽的马车上下来，丫鬟仆妇簇拥着，径直朝我们走来。
“江南学政那个空缺，我可是求了父亲好久，才替你谋来的。你可要记着我的好。”
“你看，我对姐姐好吧？知道你舍不得，特意让你带上她。”
“夫君，这一路，可要好好照顾姐姐呀。”
裴行简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有劳夫人费心。”
苏令薇满意地笑了笑，目光扫过我的肚子，没再说什么，扶着丫鬟的手上了船。
船开了。
裴行简一直陪着我，指给我看两岸的风景。
我望着江水，只是沉默。
傍晚，太阳快落山了，他替我拢了拢披风。
“沅泱，我过去陪令薇用晚饭。她身子弱，初次坐船，怕是有些不惯。你早些歇息，不用等我。”
他叮嘱小桃好好照顾我，转身就走了。
半夜，风浪骤起。
先是船晃得厉害，然后越来越颠。
小桃冲进来，脸都白了。
船猛地一歪，水灌进来了，外面全是惊叫声。
我们掉进江里了，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就在那片混乱里，我看见裴行简了。
他在离我不远的水里，正奋力朝另一个人游去。
是苏令薇。
裴行简抓住了她，往救援的小船游去。
然后，他看了我，朝我这边喊，
“沅泱，你坚持住！令薇不会水，我先把她送上去！”
我看见他托着她的腰，小心翼翼地把她往船上推，直到她安全上船。
然后他回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张嘴喊了什么，风太大，我听不见。
但我知道，他在说“等我”。
可我不会等了。
我松开手，任由江水吞没我。
就这样结束吧。
苏沅泱的这一生。
但是我眼前的世界并未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