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跟着引路的嬷嬷去了住处。那院子在伯府的西南角,位置偏僻,院中只种了两棵半死不活的桂树,连石桌石凳都没有。屋子倒是收拾得干净,只是陈设简陋得厉害——一张床、一张桌、两只矮凳,墙角的窗纸破了一处,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福月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只默默打开那口小箱子,将姜枝意的衣物一件一件取出来叠好。
姜枝意坐在床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腕上那对白玉镯子——那是母亲临行前褪下来塞给她的,还带着微微的体温。镯子的成色极好,是姜家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她盯着镯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不是觉得好笑,是笑自己。
顾承那话说得虽难听,却也没说错。侯府没了,她确实是被塞进来的。从前她是常远侯府的嫡女,纵然家中清贫,好歹还有个体面的名头。如今她什么也不是了,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仗着旁人欠的一份恩情,才勉强换得了一个遮风避雨的屋檐。
至于那位大公子顾戎——她方才虽只瞥了一眼,却也看清了他离开时的背影。不回头,不说话,甚至连一个正眼都不肯给。姜枝意不是傻子,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不喜欢她。
或者说,在他们兄弟俩看来,是她挟恩图报,是她赖着这门婚事不放,是她让顾承连娶喜欢的人都娶不了。
姜枝意把镯子从腕上褪下来,小心地用帕子包好,放进箱底。
“娘子,”福月蹲在她面前,握着她冰凉的手,轻声问,“咱们日后怎么办?”
姜枝意低头看着福月,看见她眼眶红红的,显然是替自己委屈。她伸手摸了摸福月的头发,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活着。”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
“好好活着。母亲和兄长还在岭南等着我,我不能让他们白白替我担了这份心。”
外面的风灌进破窗纸,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晃。姜枝意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按住那处破洞,掌心被凉风打得冰冷。
她透过缝隙往外看——荣安伯府的院墙很高,高得连天都只剩下一小条。
她在这个四四方方的天井里站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她才转过身,神色平静如常。
傍晚时分,福月推门进来,面上带着几分犹豫:“娘子,夫人身边的嬷嬷来了,说今日伯爷回府,请娘子去前厅用晚膳。”
姜枝意正在整理那只小箱子,闻言手指微微一顿。来了这几日,她始终独自在小院用饭,今日忽然被叫去前厅,想来是荣安伯回来了。
她站起身,换上一件干净的外衫,在镜前仔细抿了抿鬓发。铜镜里的人影消瘦了些,眼下还残留着淡淡的青痕。姜枝意对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转身随福月出了门。
前厅灯火通明,花厅里已摆了圆桌,菜色丰盛,热气袅袅。荣安伯顾长靖坐在上首,是个面容端肃的中年男子,身旁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是府中老夫人孙氏。周棠坐在老夫人下首,正低声说着什么。
再往下,顾戎与顾承兄弟俩挨着坐。顾戎仍是一身玄衣,神色淡漠,正慢条斯理地擦拭面前的碗箸。顾承则歪在椅子上,手里转着只茶杯,百无聊赖的模样。
姜枝意在门口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老夫人,见过伯爷,见过夫人。”
周棠笑着朝她招手:“枝意来了,快坐下。就等你一个了。”
姜枝意垂眸走到空位坐下,恰好在顾承对面。顾承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凉凉的,像是看见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今儿可真是稀罕,”顾承把茶杯搁在桌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满桌人都能听见,“姜娘子肯赏脸同咱们一道用膳,我都以为您要在那院里住一辈子呢。”
姜枝意拿起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轻声回了句:“是****,给诸位添麻烦了。”
“添麻烦倒算不上,”顾承笑了笑,夹了块鱼肉放进碗里,慢悠悠道,“就怕有些人把自个儿当正经主子,住着住着便不想走了。”
这话一出,周棠的脸色立刻沉了。还不等她开口,上首的荣安伯顾长靖已放下筷子,沉声道:“承哥儿,这是你该说的话?”
顾承被父亲点了一句,收敛了些,却仍是一脸不以为然的模样。
顾戎从头至尾没有抬头,只是夹菜的手略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常。他的碗箸始终没有碰到那道酱肘子——那是姜枝意面前最近的一盘菜,她夹菜时手腕微微发抖,夹了两下都没能夹起来,最后只得作罢。
“老身倒觉得,承哥儿这话虽说得直了些,却也不是全无道理。”
老夫人周氏放下手中汤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她看向姜枝意,目光不似周棠那般温和,倒带着几分掂量物件似的审视。
“姜家小娘子,”老夫人缓声道,“你是体面人家的女儿,有些话老身不妨直说。当初你救下戎儿,这份恩情阖府上下都记着。但报恩的法子多得很——金银、田产、日后替你寻一门好亲事,哪一样不行?非要拿承哥儿的婚事来还?”
顾承在旁挑了挑眉,唇角笑意更深了几分,却聪明地没有插嘴。
老夫人继续道:“我这孙儿自小被我惯坏了,心里藏不住话。他既然不情愿,老身这做祖母的也不好勉强。小娘子在府上住些时日,等风头过了,我让人替你另寻个好去处,也算全了姜家的情分。你说呢?”
满桌寂静。连周棠都抿紧了唇,视线在婆婆与姜枝意之间来回游移,到底没有出声反驳。
姜枝意坐在那儿,满桌的菜还冒着热气,可她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老夫人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在让她走——等风头过了,找个地方打发了,至于什么去处,全凭旁人一句话。
她紧紧握着筷子,指节泛白。她想说:不是我要赖在这里。她想说:是我母亲把我送来的。她想说:我也没有非要嫁他。
可她不能说。她若说了,就是打了周棠的脸——那是这府里唯一还愿意护着她的人。
于是她只是慢慢放下筷子,垂下眼帘,对着老夫人微微颔首,声音放得极轻极稳:“老夫人说的是,枝意记下了。”
老夫人见她这般乖顺,面上反倒有些不自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顾长靖看了姜枝意一眼,目光中掺杂着几分愧疚与无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拿起酒盏闷了一口。
顾戎依然没有看姜枝意。他慢条斯理地吃完碗中的饭菜,放下碗箸,起身行了一礼道:“祖母、父亲、母亲慢用,儿子还有些事,先回去了。”
说完便转身走了,自始至终未曾将目光落在那个坐在桌尾的姑娘身上,仿佛她不过是桌角多出来的一只碗、一双筷子,不值得多看一眼。
顾承倒是留了下来,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若有似无地飘过姜枝意面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米饭,轻笑了一声,什么都没再说。
这顿饭吃了不到半个时辰。姜枝意提前起身告退,周棠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放她走了。
走出前厅,夜风扑面而来,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姜枝意抬起头,看见荣安伯府四四方方的天井上空,悬着一轮弯月。月光清清冷冷地洒下来,照着那条回小院的长长游廊。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地上的光影便也跟着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碎掉。
福月跟在她身后,低低地喊了声“娘子”。
姜枝意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句:“回去再说。”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福月低头看时,借着廊下昏暗的灯光,看见自家娘子攥着衣角的手,指节白得发青。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相关书籍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