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日出江水月入湖  |  作者:刘言肥语  |  更新:2026-05-16
风雪途中降麟儿------------------------------------------,于案前落座,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盏,浅抿一口。,动作较往日迟缓数分,似是刻意寻些活计,不肯让双手空悬,借此按捺心头纷乱。,夫妻二人默然相对,无片语交谈。,陆清远放下茶盏,声息沉缓:“蘅芷,且将行囊略作收拾,今夜便动身南行。”,回眸望他,眸中凝着几分怔忡:“去哪里?向南而去,愈远愈安。”陆清远沉声道,“章景波予我半月之期,原是料定我身带旧伤,寸步难行。他却不知,三年前我便将紧要典籍尽数遣送出去。如今只剩你我二人,腹中一脉新生,较之厚重手稿,已是轻便许多。”,缄口不语,转身步入内室,着手整理衣物。,每一件物什皆反复摩挲端详,万千心绪翻涌,方轻轻纳入包袱。那只定窑白瓷碗,是她昔日陪嫁,乃是沈家至宝,往日里珍而藏之,轻易不肯动用,只偶取把玩。她拿起又放下,再三踌躇,终究还是拢入怀中。,此物既不能果腹,亦不能御寒,徒增累赘罢了。,终是将瓷碗放回柜中。,院外骤起一阵急促马蹄声,打破了屋内沉寂。,拄杖踉跄至门边,推开一线门缝向外窥望。,去而复返。,面色较先前愈发阴翳。他未曾下马,只冷冷睨着院门,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笑意里裹着彻骨寒意,较之隆冬风雪,更添凛冽。“陆先生。”他在马上略一拱手,“在下思之再三,这般空手回禀,委实难以复命。”
言罢翻身下马,阔步朝院门走来,四名壮汉紧随其后,步履沉滞,踩得积雪咯吱作响,声声叩击人心。
陆清远推门而出,拄杖立在门槛之上,默然挡了去路。
“阁下意欲何为?”
瘦高汉子在门槛前三步驻足,上下打量着陆清远,目光先落于他伤残的左腿,再缓缓移至他面庞,嗤笑道:“无他。章郎中脾性,先生想必深知。他执意要那手稿,在下若空手而归,这营生便做不得了。是以……”
他侧身让开半步,朝身后挥手示意。
四名壮汉会意,径直越过他,便要闯入屋内。
“尔等休得放肆!”陆清远举杖欲拦,却被两名壮汉左右架住臂膀,动弹不得。左腿旧伤无力支撑,身形骤然歪斜,拐杖脱手坠地,发出一声沉闷声响。
沈蘅芷自内室疾步而出,面色惨白如纸,挺身护在柜前,声色俱厉:“尔等私闯民宅,无官府文牒,焉敢肆意搜扰!”
瘦高汉子慢悠悠踱入屋内,随意落座椅上,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道:“夫人莫恼。在下非官府中人,自不需循官府章法。章郎中不过欲借手稿一观,先生既执意不肯,在下也只得自行寻取了。”
“你等——”沈蘅芷还欲争辩,却被一名壮汉粗鲁推开。她踉跄数步,勉强扶住墙壁,才堪堪稳住身形。
陆清远被架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一众壮汉翻箱倒柜,衣物书卷、纸札笔墨被肆意抛掷于地,转瞬之间,屋内狼藉一片。
众人搜遍柜笼抽屉,连灶膛灰烬亦尽数扒开,终究一无所获。
瘦高汉子面色愈发阴沉,阴云密布。
“陆先生。”他行至陆清远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似从齿缝中挤出,“手稿究竟藏于何处?”
陆清远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沉稳作答:“我已尽数焚毁。”
瘦高汉子腮帮子骤然绷紧,扬手便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陆清远面上。
清脆巴掌声在狭小屋内轰然回荡,刺耳至极。
沈蘅芷失声惊呼,扑上前欲护丈夫,却被另一名壮汉死死拦下。
“你说焚毁,便算焚毁?”瘦高汉子双眸眯起,寒芒乍现,“陆先生,莫要将在下视作三尺稚童。那是你耗费三载心血著就的典籍,岂能说烧便烧?”
陆清远面庞偏向一侧,嘴角渗出一缕血丝。他未作擦拭,缓缓转头望向瘦高汉子,竟牵起一抹浅笑。
“阁下若不信,我亦无可奈何。”
瘦高汉子凝眸打量他许久,忽而也笑了,那笑容阴鸷可怖,较先前冷笑更甚。
“好,好一个嘴硬的陆先生,在下佩服。”他后退两步,环顾满目狼藉的屋舍,又看向护在陆清远身侧的沈蘅芷,目光在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上稍作停留。
“来人。”他陡然开口。
两名壮汉应声上前。
“将陆先生请至院中。屋内逼仄,让夫人静心思忖片刻,也好想想手稿究竟藏于何处。”
二人架着陆清远朝外拖拽,陆清远奋力挣扎,伤残左腿拖行于雪地,旧伤骤然崩裂,鲜血渗出裤管,在白雪之上划出一道刺目血痕。
“放开他!”沈蘅芷奋力挣脱阻拦,却依旧被壮汉死死挡在原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丈夫被拖拽至院中,狠狠按倒在雪地之上。
瘦高汉子缓步踱至门口,回头看向沈蘅芷,语气陡然变得温和,那温和却令人不寒而栗:“夫人身怀六甲,在下本不愿为难。只是还望夫人劝劝夫君,那手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苦为几卷纸札,连累妻儿受难?”
沈蘅芷紧咬下唇,缄口不言。
瘦高汉子微微叹息,似是替她惋惜,转而行至院中,蹲下身轻拍陆清远面颊:“陆先生,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手稿何在?”
陆清远被按在雪地之中,半边身躯早已被冰雪浸透,左腿鲜血渗入积雪,晕开一片刺目殷红。他侧首望向屋门口的妻子,又看向身前的瘦高汉子,缓缓阖上双眼。
瘦高汉子静待片刻,见他始终不肯松口,便站起身,拍去膝头积雪,淡淡道:“便让陆先生在此静候片刻吧。这般天寒地冻,先生左腿旧伤未愈,怕是禁不起风雪磋磨。”
言罢,他回屋搬来一把木椅,坐于院中,翘首望天,一副悠然模样。
两名壮汉依旧死死按住陆清远,不容他起身。起初,陆清远只觉左腿刺骨冰寒,片刻之后,寒意渐消,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麻木。
时光缓缓流逝,一分一秒皆如煎熬。
屋内,沈蘅芷被反锁其中。她伏于窗边,透过窗纸破洞,凝望着院中饱受折磨的丈夫,泪水无声滑落,模糊了视线。
她想破门而出,却深知自身力微;她想谎称知晓手稿下落,又知晓这般说辞不过自欺欺人,章景波断不会善罢甘休。
她唯有默然凝望。
望着丈夫唇色由红润转为青紫,再由青紫褪为惨白。
望着他身躯不住颤抖,似寒风中飘零的枯叶,摇摇欲坠。
望着他双眼反复开合,似在心中默念:万万不可昏睡,一旦沉睡,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抬手抚上小腹,感受着腹中孩儿有力的胎动。那孩子频频踢打,似是感知到外界凶险,急于挣脱母体,降临世间。
“莫急。”沈蘅芷柔声低语,声息微弱,“莫急,尚未到出世之时。”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瘦高汉子终于起身。
他行至陆清远身前,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细细打量。陆清远面色已然发青,嘴唇乌紫,唯有一双眸子依旧圆睁,平静得令人心惊。
瘦高汉子心头陡然一凛,连忙松开手。
“陆先生,在下服了。”他站起身,朝一众壮汉挥手道,“撤。”
一名壮汉面露迟疑:“洪爷,这般空手回去,章郎中那边如何交代?”
“我让你撤,你便撤!”瘦高汉子陡然厉声呵斥,“他这条腿若彻底冻废,章郎中要的是手稿,不是人命。人若没了,手稿更是无从寻起!”
临上马前,他回头望向屋内的沈蘅芷,隔着窗纸,只望见一道模糊身影。
“夫人。”他扬声道,“半月之后,在下自会再来。届时,还望二位三思而行。”
马蹄声再度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消散于风雪深处。
这一次,他们是真的离去了。
沈蘅芷猛地推开屋门,踉跄着扑至丈夫身边,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雪地中扶起。
陆清远浑身冰寒,止不住瑟瑟发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分声响。左腿裤管早已被血水浸透,与冰雪冻作一处,坚硬如冰。
“夫君!夫君!”沈蘅芷声声呼唤,语调颤抖。她慌忙去解他的裤管,可布料早已冻硬,稍一触碰,便引得陆清远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不敢再贸然动作,只得半扶半抱,将陆清远挪回屋内。燃起炭火盆,烧来滚烫热水,一点点化开他腿上凝结的冰雪。
陆清远倚着墙壁,依旧浑身颤抖,却缓缓睁开双眼。他望着妻子忙前忙后的身影,唇瓣微动,似有话语欲说。
“莫要多言。”沈蘅芷头也不回,一边擦拭他腿上血水,一边轻声道,“先将身子暖透再说。”
陆清远便不再言语,只静静凝望着她的背影。见她挺着隆起的小腹,佝偻腰身,在灶台与火盆间来回奔波,额间沁出细密汗珠,脸颊被火光映得通红,他的眼眶骤然一热。
这个女子,嫁与他十载春秋,竟从未过上一日安稳舒心的日子。
那一夜,陆清远高热不退。
左腿旧伤经风雪侵蚀,已然化脓红肿,整条腿肿得发亮,稍稍触碰便剧痛难忍。沈蘅芷穷尽所有法子,盐水清创、草药敷裹、烧酒擦身,百般尝试,却始终压不下那翻涌高热。
陆清远烧得神志昏沉,口中呓语不断,时而高呼“陛下”,时而轻唤“蘅芷”,时而又喃喃背诵《易经》卦辞。
沈蘅芷寸步不离守在床边,一夜未曾合眼。
天将破晓之时,陆清远高热终于稍退。他缓缓睁开双眼,见妻子伏在床边沉沉睡去。她脸颊枕在臂弯,眉头紧蹙,纵然睡梦中,眉宇间亦萦绕着化不开的忧思。
陆清远不忍惊扰,只静静凝望着她,良久良久。
而后,他强撑着坐起身,自床榻之下摸出一方油布包裹,巴掌大小,薄如蝉翼。
这是他昔年身陷囹圄时写下的几页纸笺——并非《易理阐微》手稿,那厚重数册的典籍,早已托顾存之送往他乡。这几页纸,字字句句皆是章景波构陷忠良、贪赃枉法的罪证。他本留着此物,盼来日能沉冤得雪,揭露奸佞真面目。
可如今看来,此物留着,只会给妻儿招来灭顶之灾。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几页纸笺,随即将其塞入灶膛之中。
火苗**纸页,墨迹在火光中扭曲泛黄,最终化作缕缕灰烬,消散无踪。
陆清远凝望着那堆灰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似是将积压三载的屈辱与愤懑,尽数倾泻而出。
此后数日,沈蘅芷再未提及离去之事。
陆清远腿伤沉重,别说远行赶路,便是站立片刻都难如登天。此时贸然上路,与自寻死路无异。
她每日悉心照料,换药熬汤、烧水洗衣,将仅存粮食尽数留给丈夫,自己则以稀粥果腹。
陆清远看在眼里,心中焦急万分。他深知章景波绝非善罢甘休之辈,半月之期绝非虚言。待那瘦高汉子再度归来,便绝非翻箱倒柜、风雪冻身这般简单了。
奈何身有残疾,寸步难行,唯有满心焦灼,束手无策。
时日便这般一日日悄然流逝。
第七日夜,陆清远高热终于彻底退去。
他睁开双眼,又见妻子伏在床边酣睡。她脸颊依旧枕在臂弯,眉头紧锁,几缕青丝散落额前,被汗水濡湿,紧紧贴在肌肤之上。
陆清远依旧未敢惊扰,静静凝望着她。
她面庞较之三年前消瘦许多,颧骨高高凸起,昔日细腻的双手如今粗糙干裂,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沈家大小姐的温婉模样。
良久,他缓缓伸出手,轻轻将她额前青丝捋至耳后。
沈蘅芷身子微微一颤,骤然惊醒。
“夫君?”她揉了揉惺忪睡眼,急切问道,“身子可好些了?腹中可饥饿?我这便去为你熬粥。”
“蘅芷。”陆清远轻声唤住她,语气郑重无比,“你且坐下,我有话与你说。”
沈蘅芷微微一怔,依言坐于床边,抬眸望向丈夫。
此刻他的眼眸,早已褪去高热时的浑浊,澄澈如深潭,平静无波。
“你带着腹中孩儿,速速离去吧。”陆清远缓缓开口。
沈蘅芷登时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
“明日天一亮,你便动身。”陆清远语气平淡,似在诉说寻常琐事,“一路向南,渡过黄河后继续南行,愈远愈安。切莫回头,亦不可打探我的任何消息。”
“你……你怎说这般胡话?”沈蘅芷唇瓣不住颤抖,声音哽咽。
“并非胡话。”陆清远握住她的手,沉声道,“我这腿伤,非十日半月所能痊愈。章景波的人半月后必至,届时我动弹不得,你亦无法脱身。腹中孩儿……万万不可落入章景波之手。”
他目光落在沈蘅芷隆起的小腹之上,声音陡然哽咽。
“我陆家血脉,绝不能遭此奸人**。”
沈蘅芷泪水瞬间决堤,汹涌而出。
“我不走!”她反握住丈夫的手,十指紧紧相扣,“你在此处,我寸步不离!”
“蘅芷——”
“我说了,绝不离开!”沈蘅芷陡然拔高声调,哭声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你如今这般模样,我若走了,谁为你换药熬汤?谁为你端茶送水?你连起身取水都做不到!”
“我尚有双手,可自保。”陆清远淡淡道。
“你可还有腿!”沈蘅芷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便知失言,连忙捂住嘴巴,泪水大颗大颗滚落。
陆清远并未动怒,反倒缓缓笑了,那笑容温柔缱绻,藏着无尽愧疚。
“正因如此,”他轻声道,“你留在此处,非但帮不了我,反倒徒增凶险。章景波所求不过手稿,寻不到手稿,他未必会取我性命。可你身怀六甲,他们行事阴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沈蘅芷只是拼命摇头,似拨浪鼓一般。
“听话。”陆清远语气陡然重了几分,“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腹中孩儿考量。”
“孩儿……”沈蘅芷低头轻抚小腹,浑身不住颤抖。
“这孩儿是我的骨血。”陆清远声音低沉下去,几不可闻,“我陆清远一生磊落,从未做过半分亏心之事,唯独负了你。你嫁我十载,颠沛流离,从未享过一日安稳。如今……便让我为你做主一次,可好?”
沈蘅芷抬眸,泪眼婆娑凝望着丈夫,唇瓣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清远自枕边摸出一方小小的布包,塞入她掌心。
“此处有几两碎银,是时敏兄去年托人捎来的。我一直未曾动用,便留作你与孩儿日后生计。”
沈蘅芷紧攥着布包,指尖微微发颤。
“渡过黄河,向南行三百余里,有一山名唤芒砀山。”陆清远气息微促,说几句便要稍作歇息,“山脚下有一保安镇,镇上有一周姓郎中,乃是我早年故交。你寻到他,他定会收留你母子二人。”
“你为何不早说?”沈蘅芷哽咽着问道。
“若非万不得已,我又怎舍得让你孤身犯险。”陆清远苦笑道,“如今,已是别无他法了。”
那一夜,沈蘅芷彻夜未眠。
她静坐床边,紧握着丈夫的手,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高热褪去后,他睡得格外安稳,似是卸下了心头千斤重担。
窗外,明月隐于云层之后,天地间一片沉沉夜色。
她凝望着窗纸上映出的幽暗天光,心中反复思忖丈夫的话语。
若是留下,待章景波的人再来,她一介弱质孕妇,丈夫身残体弱,又能如何抗衡?手稿虽已焚毁,可章景波怎会轻易相信?以他的性情,素来宁杀错勿放过,怎会甘心空手而归?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抚小腹。
腹中孩儿轻轻踢了她一下,力道十足,似在回应她的思绪。
沈蘅芷缓缓阖上双眸,又猛地睁开,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约莫亥时,沈蘅芷起身收拾行囊。
她并未多带物件,只拣了几件换洗衣物、一包备用草药、一小袋干粮,又将那包碎银贴身藏好。系好包袱,她缓步行至床边,低头凝望着沉睡的丈夫。
陆清远已然醒了,正睁着双眼,静静望着她。
四目相对,两人缄口不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良久,沈蘅芷缓缓跪倒,伏在床边,将头埋入丈夫胸膛。
陆清远抬手轻抚她散落的长发,指尖微微颤抖。
“夫君。”沈蘅芷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你需答应我一事。”
“你讲。”
“务必活下去。”
陆清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温柔摩挲她的长发,轻声应道:“我答应你。”
沈蘅芷直起身,泪眼朦胧望着他,似要确认他此言非虚。
“我亦答应你。”她抬手拭去脸上泪水,语气坚定,“我定会将孩儿平安生下,悉心教养。待他长大**,我必告诉他,他的父亲,是顶天立地的君子。”
陆清远缓缓笑了,笑容中既有欣慰,亦藏无尽苦涩。
“还有一事。”沈蘅芷咬了咬下唇,轻声问道,“那手稿……当真尽数焚毁了?”
陆清远静静望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易理阐微》正本,三年前便被章景波搜去。抄本我早已托存之兄送往福建,交由时敏兄妥善保管。昨夜焚毁的,不过是记录章景波罪证的几页纸笺罢了。”
沈蘅芷轻轻点头,心中早有预料。
“那真正的《易理阐微》,如今何在?”
“真正的典籍,”陆清远声音低沉,目光悠远,“尽数藏于我心中。”
沈蘅芷凝望着他许久,忽而笑了,泪水却依旧汹涌而出。
“如此,便好。”她缓缓起身,后退两步,朝着陆清远深深一拜,“夫君,珍重。”
陆清远强撑着坐起身,朝她拱手还礼。
“你亦珍重。”
沈蘅芷转过身,再未回头。
她深知,一旦回头,便再也迈不开离去的脚步。
柴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闷吱呀声响。
沈蘅芷立在门口,夜色如墨,明月依旧隐于云层,寒风裹挟细碎雪花扑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未敢走大路,转而拐入屋后小径,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前行。
行出十余步,她终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茅舍窗口,透出昏黄摇曳的灯火。陆清远拄着拐杖,立于窗前,隔着窗纸,她能清晰望见他歪斜却挺拔的剪影。
那盏油灯,是他特意点燃的。
他知晓她素来怕黑。
沈蘅芷紧咬下唇,强行转过头,继续朝前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是陆清远的声音。
她终究没有回头。
茫茫夜色中,一行深浅不一的脚印,自茅舍后门延伸而出,渐渐隐没于无边黑暗之中。
沈蘅芷行出不足半个时辰,腹中骤然传来一阵绞痛。
起初她只当是赶路仓促,动了胎气,便扶着路边老树稍作歇息。待痛感稍缓,又继续前行。可未走多远,那绞痛再度袭来,较先前更为猛烈,似有一只无形之手,在腹中狠狠拧绞。
她紧咬牙关,扶着树干大口喘息。
不能停下。
一旦停下,便再也走不动了。
她强撑着又前行数百步,腹中阵痛愈发密集,愈发剧烈。终于,在距离一座破庙数十步之遥时,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雪地之中。
腹中孩儿似是迫不及待要降临世间,宫缩一阵紧似一阵,几乎无片刻间隙。沈蘅芷伏在雪地之上,指甲深深抠入冻硬泥土,狠狠咬住手背,将所有痛楚尽数咽回腹中,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万万不可出声。
一旦出声,恐引来歹人,或是章景波的追兵。
她挣扎着抬起头,望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座破败土地祠。庙宇早已荒废,屋顶坍塌大半,墙壁裂痕纵横,却好歹能遮蔽风雪,暂避一时。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连滚带爬挪入庙中,卸下背上包袱垫于身下,倚靠墙壁大口喘息。
痛。
撕心裂肺的痛楚席卷全身,她想嘶吼,想痛哭,想肆意翻滚,却深知一切皆是徒劳。
唯有咬牙强忍。
她紧紧攥着地上枯草,指甲深陷泥土,浑身被冷汗浸透,青丝凌乱贴在脸颊,唇瓣早已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满口腥甜。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个时辰,许是更久,一声清亮啼哭,骤然划破雪夜死寂。
那哭声洪亮倔强,似是积压许久的力量,一朝迸发而出。
沈蘅芷浑身脱力,靠在冰冷墙壁之上,怀中抱着刚刚降生的孩儿。
是个男孩。
孩儿闭着双眼啼哭数声,便渐渐停歇,似是哭累了,又似知晓处境凶险,乖乖敛了声息。
沈蘅芷凝望着怀中孩儿,泪水止不住滑落。她从包袱中翻出一件旧衣,小心翼翼将孩儿裹好,紧紧搂在怀中。
她已然精疲力竭,眼皮沉重似灌了铅。
她本想稍作歇息,便继续赶路。章景波的追兵随时可能追来,此地绝非久留之地。
可身体早已不听使唤,困意如潮水般袭来。
她将孩儿搂得更紧,口中喃喃低语,声息轻若微风。
漫漫长夜,分外难熬。月光缓缓西移,自东墙移至北墙,又漫过屋顶破洞,最终悄然隐去,天地间愈发暗沉。
天将破晓之际,庙外忽传人声。
那声音粗粝,带着北地口音,似与人交谈,又似自语。
“婆娘,这庙里好像有人。”
紧接着,一个妇人的声音响起:“进去看看。”
沈蘅芷心头骤然一紧,将孩儿搂得更紧,缩至神像后阴影处,屏息敛气。
脚步声渐近,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前者步履沉实,踩雪咯吱作响;后者步履轻盈,似是踮脚而行。
“这般大雪天,怎会有人困在此处?”男子低语。
“进去看看便知。”妇人应道。
一只脚迈入庙门。
沈蘅芷自神像后悄然探首。微弱的晨光之下,两道人影映于墙面,一高一矮,一壮一弱。高者是个中年汉子,身着半旧青布棉袄,头戴毡帽,肩头挑着一副货担,两头竹筐里堆着杂货;矮者是个妇人,身着灰布短褂,外罩打补丁的袄子,两手空空,瑟缩跟在汉子身后。
原是走乡串户的货郎夫妇。
沈蘅芷心头稍松,却依旧不敢出声,隐于暗处静观其变。二人在庙内转了一圈,似在搜寻踪迹。
“并无旁人。”汉子道。
妇人却忽然驻足,侧耳细听:“你听。”
庙内一片寂静,唯有雪花簌簌落于破瓦之上的微响。
片刻后,一声细碎啼哭响起,闷闷的,如小猫轻吟。
沈蘅芷心头一慌,忙伸手去捂孩儿口鼻。可孩儿似是饥寒交迫,小嘴一张一合,啼哭不止。她捂了又松,松了又捂,唯恐力道过重伤了孩儿,又怕哭声引祸上身。
终究,哭声还是被二人听了去。
妇人已然绕至神像之后,立于沈蘅芷面前。
微光洒在妇人脸上,三十许年纪,眉眼周正,肤色粗糙,颧骨冻得泛红。她望着沈蘅芷,沈蘅芷望着她,二人于阴影中默然相对,谁也未曾先开口。
汉子的脚步声也随之而来,探首望见沈蘅芷与怀中孩儿,一时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
沉寂片刻。
“当家的,放下担子,烧些热水。”妇人先开口,声息不高,却沉稳笃定。
汉子怔了怔,手忙脚乱卸下担子,中途又回头看向妇人,欲言又止。
“这……这是……”
“是刚生产的妇人。”妇人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沈蘅芷的额头,又抚过身下浸透血水的稻草,神色未变,只回头催道,“快去。”
汉子不再迟疑,从竹筐中翻出小锅与糙米,快步出去寻柴生火。
不多时,庙内灶台升起火光,火苗跳跃,映着残破神像,忽明忽暗,似有了几分生气。
妇人自沈蘅芷怀中接过孩儿,借着火光细细打量——是个男婴,脸上尚沾血污,小嘴翕动,似是饿极。妇人未曾生养,自然无乳可哺,却默默将孩儿贴于胸口,以自身体温暖着,又寻出干净布条,蘸了温水,细细擦拭孩儿小脸。
待孩儿小脸擦净,露出皱巴巴的眉眼,妇人眼见沈蘅芷气若游丝,便轻声问道:“这孩儿,可有名字?”
沈蘅芷靠在墙上,浑身脱力,连抬眸的力气都无。她唇瓣翕动,声息微弱如风:“沉舟……陆沉舟。”
“姓陆?”妇人微微一怔,回头看向灶台边的汉子。
汉子正添柴烧火,闻听“陆”字,手中柴棍一顿,转头看了看妻子,又望了望沈蘅芷,终是缄口低头,继续添柴。
“是陆。”沈蘅芷又低声重复一遍,似是怕对方听不清,又似在确认自身执念。
她强撑着伸出手,摸索身旁包袱,将里面的碎银、银簪、婴儿衣裳一一取出,堆在妇人面前。
“劳烦……”她声息愈发微弱,如风中残烛,“替我……将他养大。”
妇人指尖一颤,低头望着怀中孩儿,又看向地上那堆物件,眼眶骤然泛红。
“你不与我们同行?”她声息微涩。
沈蘅芷缓缓摇头。她心知自己已是油尽灯枯,方才生产失血过多,浑身轻飘飘如风中残叶,再无前行之力。
“往南……芒砀山……保安镇……济世堂……周郎中……”她艰难抬手指向南方,“告诉他……陆家之妻……托孤于此……”
话音未落,抬起的手骤然垂落,指尖微微痉挛,而后静静落于稻草之上,再无动静。
妇人浑身一僵,试探着轻唤:“大嫂?”
无人回应。
“大嫂?”她又唤一声,声息陡然拔高,依旧寂然。
她颤抖着探出手,抚上沈蘅芷鼻息——气息微弱如游丝,似风中残烛,缓缓消散。
妇人的泪珠簌簌滚落,滴在孩儿脸上。孩儿蹙了蹙眉,小嘴一瘪,似要啼哭,却又生生忍住。
汉子闻声赶来,蹲在妻子身侧,望着气息渐绝的沈蘅芷,默然良久。
“她所言之地……芒砀山、保安镇、济世堂、周郎中,你可记牢?”他压低声音问道。
妇人抹了把泪,重重点头。
“还有那个名字。”汉子声息压得更低,似自语一般,“陆清远。”
他站起身,在庙内踱步片刻,复又蹲下,将地上的碎银、银簪、衣裳一一收好,指尖微微颤抖。
“当家的。”妇人抱着孩儿,抬眸望向他,声息发颤,“这孩儿……”
“带上。”汉子将包袱系好背在肩头,弯腰挑起货担,“先带上,过了河再做计较。”
“可**娘似是遭了祸事,我们若收留……”妇人唇瓣哆嗦,满心顾虑。
“我说带上!”汉子陡然厉声道,话音落罢,又深吸一口气,放缓语调,“总不能将稚子弃于荒庙,任其冻死**。”
妇人低头望着怀中孩儿稚嫩的小脸,泪水再度涌来。她将孩儿紧紧贴在胸口,轻轻拍哄。
“好。”她哽咽道,“带上。”
汉子挑起货担走出庙门,抬眼望向天际。东方已透出一线鱼肚白,天便要亮了。
“走吧,天亮前需渡过河去。”
妇人紧随其后,怀抱着孩儿,深一脚浅一脚踏在雪地之中。
行出数步,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破庙。
月色已然淡去,庙门黑洞洞的,如沉默的老者,不言不语。
她咬了咬唇,转过头,加快脚步前行。
两行脚印自破庙门口延伸而出,一行沉稳,一行细碎,深深浅浅,歪歪斜斜,一路通向官道,最终隐没于黎明的苍茫夜色里。
那座破庙孤零零立在雪原之上,似佝偻老者,默然目送二人远去。
庙内,沈蘅芷静静躺在稻草堆上,一动不动。
天光自屋顶破洞洒落,覆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唇瓣无一丝血色,双眼轻阖,似安然睡去。
她手边,还放着一件未及收起的婴儿衣裳——是她亲手缝制的粗布衣料,针脚细密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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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本回是全书的第一个重大转折点。陆沉舟于风雪破庙中降生,甫一落地便与母亲失散,既是他坎坷一生的开端,亦是“沉舟”之名的宿命注脚——“沉舟侧畔千帆过”,非是沉沦覆灭,而是潜于深渊,静待潮起之时。
沈蘅芷产后力竭、稚子遭逢离散的情节,暗合明代动荡之世的民生疾苦。嘉靖年间,严党专权、**侵扰、灾荒频发,百姓流离失所,无数稚子于逃难中骨肉分离,或被收养,或流落江湖。陆沉舟的身世际遇,非刻意煽情,实为那个时代的真实缩影。
那串自破庙延伸至官道的脚印,究竟何人所留?襁褓中的陆沉舟将去往何方?诸多伏笔,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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