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妈，别哭，家里有灯还有我------------------------------------------，可她的手机却异常安静。，没有电话，通讯录里存着的号码大多是学校行政部门和兼职时留下的****。，走之前问她要不要一起，可她婉拒了说暑假要留校做课题。，但今天她并没有去实验室。，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发了五分钟的呆。，最后什么都没吃，呆呆的在宿舍床上躺到下午三点。，爷爷要是还在肯定会给她买一个奶油小蛋糕。，巴掌那么点，上面挤几朵裱花，插一根细细的蜡烛。，唱完了还要补一句：“我们澜澜又大一岁咯，越来越漂亮咯。”，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换了件黑色的T恤出了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来这里。，可能是因为这里树多人少适合一个人待着，也可能只是因为双腿自己走到了这儿。，天黑得晚。，看夕阳把人工湖染成橘红色，看广场舞大妈们列队出征又鸣金收兵，看遛狗的中年男人被金毛拽着跑了三圈。
等人都散了，天也彻底黑了，她才找了一**荫道尽头的长椅坐下来。
这个位置挺好，路灯照不太到，两边是茂密的法国梧桐，把这一小块区域遮得严严实实。
坐在这里别人看不见她，她也不用看见别人。
随后她把腿收上长椅，膝盖抵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可她低头看去却是手机的电量提醒。
没有生日快乐，不过这也是正常的，毕竟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自己的生日。
入学登记表上填的日期在行政系统里躺着，不会有人专门去翻。
林念念倒是问过一次，可她随口说了个别的日期。
不想过，不想被人知道，不想在那一天收到祝福然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谢谢”两个字说出来太轻了，可她除了谢谢也不会说别的。
至于爷爷则是不一样的，因为爷爷的生日歌不需要她回应什么，她只要笑就够了。
吹蜡烛，许愿，然后爷爷会把蛋糕上最大的那朵裱花挖给她。
奶油太甜，齁嗓子，但她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爷爷……”
她开口叫了一声，声音很小，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我二十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鼻子突然酸得厉害。
随后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仰起头想把眼泪逼回去。
天上有星星，稀稀拉拉的几颗，被城市的灯光冲淡了大半。
爷爷以前住的那个小镇，只要夏天晚上搬个竹椅坐在院子里，满天的星星亮得像碎钻。
爷爷会摇着蒲扇说：“澜澜你看，天上那么多星星，每一颗都是一个人的命，你的那颗肯定特别亮。”
她那时候也会问：“爷爷的呢？”
“爷爷的啊，爷爷老了，已经快灭了。”
“我不要爷爷的灭掉！”
“哈哈哈，好好好，不灭不灭，爷爷的星星一直陪着澜澜的星星。”
“骗子！”沈听澜轻轻开口，然后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眼泪在此刻也终于掉了下来，而且一旦开了头就收不住。
沈听澜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往喉咙里压，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
爷爷走了两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白天的时候确实还好，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想。
但到了一个人的夜里，所有她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全部裂开，甚至比第一次还疼。
她想起大一那年的新年。
爷爷攒了好久的钱买了一个红灯笼挂在门口。
那个灯笼不贵，十几块钱的那种，铁丝骨架外面糊着红绸布，通上电会转，转起来上面的金鱼就像在游。
“我们的家也要亮堂堂的。”爷爷挂灯笼的时候笑着说。
那天晚上镇上有人放烟花。
她扶着爷爷坐在院子里看，五颜六色的光在天上炸开又落下，爷爷的脸被照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绿。
她转头想跟爷爷说好看，却发现老人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那时爷爷嘴角还带着笑，手里还紧紧攥着她的手，但已经没有温度了。
想到这里沈听澜在长椅上哭得浑身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眼泪把T恤的膝盖处洇湿了一**，呼吸断断续续，脑袋因为缺氧而发胀。
然后她听见了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见状她立刻屏住呼吸，把头埋得更低了。
“别过来，别看见我！”她在心里默念。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本不应该有人经过，她选这张椅子就是因为它够偏僻。
可不一会儿脚步声停了，而且就停在她面前。
沈听澜没抬头，她此刻全身绷紧，像一只被发现的刺猬，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然后一个温柔的声音落下来。
“妈……”
沈听澜的大脑空白了一秒，然后她微微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蹲着的男生。
很年轻，看起来比她还小，月光下能看清他的轮廓。
个子很高，短发，白T恤，浅色的休闲裤。
一张干净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还浑身酒气。
男生看着她，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嘴唇哆嗦着又说了一遍：“妈……你怎么哭了？”
沈听澜脑子直接宕机，因为她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这个素不相识，醉得一塌糊涂的男生在叫**。
她今年二十岁，就算她早熟也不至于被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八岁的男生叫妈。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认错人了”，但嗓子哭哑了，发出来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含混不清。
男生没等她说什么，直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男生的手很烫，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体温本来就高。
男生手都力道不重，但很紧，带着一种怕松手就会失去什么的执拗。
“妈我带你回家。”他的声音又哑又黏，每个字都泡在酒精和眼泪里，“别在外面哭……回家哭……家里有灯……还有我……”
沈听澜被他拽着站了起来。
她比男生矮了十几公分，这个距离让她不得不仰头。
近距离之下，沈听澜看清了他的眼睛，内双，眼尾往下垂，瞳色很浅，是那种阳光下会变成琥珀色的浅褐。
此刻这双眼睛蓄满了泪水，里面装着的情绪太满太重，仿佛随时要碎。
那种悲伤太浓了，浓到她一个旁观者都被溅了一身。
她应该挣开的，毕竟一个正常人的反应是甩开他的手，后退，呵斥，然后报警。
但她没有。
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刚哭完，情绪还没回笼判断力降到了谷底。
也许是因为男生眼睛里的东西她太熟悉了，那是失去至亲之后整个世界只剩自己一个人的绝望。
又也许只是因为他说了那句“家里有灯，还有我”。
这几个字击中了她某根绷了很久的弦。
于是沈听澜就这样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走在林荫道上。
男生走得不稳，她也一样，两个人像两棵被风吹歪的树，互相靠着才没倒。
男生一路上都在哭，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她听不太懂的话。
“妈你冷不冷”，“我考上了你知道吗”，“爸做的饭不好吃没你做的好吃”。
沈听澜则是一句话都没说，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