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穿越者之间的见面------------------------------------------，巴达霍斯。。瓜迪亚纳河从城市南边缓缓流过，将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边境线切割成一道不太明显的地理分界线——河东是西班牙，河西是葡萄牙。巴达霍斯就坐落在河东，距离边境只有不到六公里。，城墙上的弹痕层层叠叠，像一本翻不完的战争史。但今天，城墙上飘着的不再是**双方的军旗，而是两国的国旗——西班牙的红黄旗和葡萄牙的蓝白旗，并排悬挂在城门两侧，在春风中轻轻摇曳。：西班牙新国王卡洛斯·费尔南多·德·波旁将前往巴达霍斯视察边境驻军，而葡萄牙女王玛利亚·安娜·德·布拉干萨恰好也计划在同一天前往边境的埃尔瓦斯镇主持一座新教堂的落成仪式。两国君主将在边境地区“偶然相遇”，并共同参加一场由巴达霍斯大主教主持的弥撒。。两国君主在边境地区礼节性会面，在欧洲外交中是最常见不过的事情。英国大使莱顿勋爵在马德里收到消息后，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在报告中写道：“西班牙国王前往巴达霍斯视察边境驻军，预计不会产生任何重大外交影响。”。---，清晨。，周围是成片的橄榄树林。这座修道院建于十五世纪，在过去的四百年里接待过无数朝圣者和旅人，但从未接待过两位同时在场的君主。——一位七十多岁、须发皆白的本笃会老修士——从三天前就开始为这场会面做准备。他让人将修道院最大的会客厅打扫得一尘不染，从地窖里取出珍藏了三十年的里贝拉德尔杜罗红酒，还在花园里摆上了从塞维利亚运来的橙花，让整个修道院弥漫着一种清甜的香气。，他正站在修道院门口，双手交叉在黑色的修道袍前，紧张地等待着。，一条尘土飞扬的道路上，一队骑兵正缓缓行来。，他的马鞍上挂着一面西班牙国旗。在他身后，是二十名骑着黑**骑兵卫队，然后是两辆黑色的马车，最后又是一队骑兵。。车门打开，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费尔南多·德·波旁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戴王冠，没有佩剑，没有那些象征君**力的繁复装饰。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国王，更像是一个在大学里教书的年轻教授——如果忽略掉他胸口那枚小小的金羊毛勋章的话。
“院长大人，”他向老修士点了点头，“感谢您的款待。”
“陛下光临，是修道院的荣耀。”老修士深深鞠躬，嘴唇微微颤抖。
卡洛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随从们留在原地，然后独自走进了修道院。他的****阿尔瓦罗·德·门多萨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这是卡洛斯特别要求的距离，“不要太近，也不要太远”。
会客厅在修道院的东翼，是一个宽敞的拱顶房间，墙上挂着几幅描绘圣经故事的褪色壁画，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上面铺着白色的亚麻桌布，放着银质烛台和几只水晶酒杯。
卡洛斯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从这扇窗户可以看到瓜迪亚纳河的全景。河面上有一座古老的石桥，桥的那一头是葡萄牙的领土。此刻，桥的另一端也有一队人马正在移动。
他看到了旗帜——葡萄牙的蓝白旗。
“来了。”他轻声说。
门多萨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是一个谨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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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二十分钟后，修道院的庭院里传来了马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
卡洛斯没有走出会客厅去迎接——按照外交礼节，两位君主在第三国领土上会面时，应当由主人（修道院院长）同时迎接双方进入会场，而不是一方迎接另一方。这样可以避免任何关于地位的争议。
他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的场景。
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了庭院中央。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绿色长裙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
她的金褐色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在脑后扎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没有戴**——这在十九世纪的王室女性中不太常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她的五官在卡洛斯的视野中还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姿态让他印象很深：她下车时没有伸手让人扶，而是自己撑着车门稳稳地站到了地上，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点犹豫。
“有意思。”卡洛斯轻声说。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会客厅的方向走来。随从们试图跟上，被她轻轻摆了摆手阻止了。她一个人走上了台阶，穿过了走廊，在门口停了下来。
门多萨打开门，深深鞠躬。
“葡萄牙女王陛下驾到。”
卡洛斯转过身。
林晚——玛利亚·安娜·德·布拉干萨——站在门口。
她比他在脑海中想象的要高一些，身材修长而挺拔。她的脸比画像上看起来更生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是会说话，此刻正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卡洛斯开口了——用的不是西班牙语，也不是葡萄牙语，而是一种古老的拉丁语问候语：
“Pax tecum.”（愿你平安。）
林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也用拉丁语回答：
“Et cum spiritu tuo.”（也与你的心灵同在。）
这是***弥撒中的标准对答。任何一个受过教育的欧洲贵族都会说。但接下来，卡洛斯换了一种语言——中文：
“林晚？”
林晚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的、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的笑。
“陈越，”她说，“你比我想象的要瘦。”
卡洛斯忍不住也笑了。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三年多以来，第一次用母语跟另一个人说话。
“你也比我想象的高，”他说，“我看过你的画像，画像把你画矮了至少五厘米。”
“画像师总是这样，”林晚走进房间，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很自然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他们觉得女王应该看起来温柔一点、娇小一点。我让他们改了好几次，最后放弃了。”
卡洛斯在她对面坐下。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门多萨在关上门的瞬间，看了卡洛斯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但他什么也没说，默默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房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橄榄树林的沙沙声，和远处瓜迪亚纳河的水流声。
“所以，”林晚率先打破了沉默，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得不像是在跟一位外国君主谈话，“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穿越了的？”
“第一天就知道了，”卡洛斯说，“因为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一个我不认识的老修士对我说‘阿方索少爷，您终于醒了’。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是不是被人绑架了？”
“然后呢？”
“然后我用了三天时间搞清楚：我穿越成了阿方索·德·波旁——一个波旁家族的远房子弟，在托莱多的一所神学院里学习，准备当一个神父。我当时的心态直接裂开了。我，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要在这个时代假装虔诚的****。”
林晚轻轻笑了一声：“我能理解。我穿越成的这位玛利亚·安娜女王，是葡萄牙历史上出了名的虔诚**。她的日记里写满了‘今天我忏悔了什么什么’。我看了那些日记之后，心情复杂了很久。”
“你怎么处理的？”
“我继续写日记，”林晚说，“但内容改成了一堆无关紧要的废话。真正的记录，我用密文写在另一个本子上。”
卡洛斯点了点头。
他们沉默了几秒钟。这种沉默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奇怪的默契——两个人都知道，他们有很多话要说，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最后，是林晚先开口了。
“你上一封信里的那个关税协调方案，我让我的财政大臣看过了——当然，我没有告诉他这是西班牙国王写的。他看完之后说：‘这个方案如果实施，葡萄牙和西班牙的经济将在一代人的时间里融合成一体。’然后他问我这是谁写的，我说是一个马德里的经济学教授。”
“你的财政大臣是个聪明人。”卡洛斯说。
“他是我在这个时代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林晚说，“但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实用**者。他不关心君主是波旁还是布拉干萨，他关心的是这个**能不能发展起来。所以我才能用他。”
她顿了一下，看着卡洛斯的眼睛。
“你呢？你身边的人——可信吗？”
卡洛斯想了想。
“冈萨雷斯首相是个好人，也是个聪明人。但他有一个问题——他太正直了，正直到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对付那些不正直的人。这在十九世纪的**里是个很大的劣势。”
“你需要一个能干脏活的人。”林晚说。
“对。但我还没找到。”
林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这个问题。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流淌的瓜迪亚纳河。
“你知道这条河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她忽然问。
“瓜迪亚纳？”卡洛斯也走到窗前，“拉丁语里的‘阿纳斯河’，罗马人取的名字。”
“对，”林晚说，“但你知道***人叫它什么吗？”
“叫什么？”
“瓦迪亚纳——意思是‘天堂之河’。”林晚转过头看着他，“我觉得这个名字起得好。因为这条河隔开了两个**，但如果你站在这边看那边，你看到的是同一片天空。”
卡洛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这段话要是写进**里，肯定很打动人。”
林晚翻了翻眼睛：“得了。我这是即兴发挥，你别给我压力。”
卡洛斯笑了。
他发现，跟林晚说话的感觉很奇怪——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种表达方式、那种措辞、那些不经意间冒出来的小表情和语气词；陌生的是，他从未在现实生活中遇到过这样的人。这是一个属于他“前世”世界的人，出现在了这个“今生”的世界里。
“说正事吧，”林晚回到了桌前，从她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皮包里取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开在桌上，“这是伊比利亚半岛的铁路规划图。红色的是西班牙现有的和计划中的线路，蓝色的是葡萄牙的。你看——”
她用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西班牙的计划是从马德里向西修一条铁路到巴达霍斯，然后从巴达霍斯连接葡萄牙的埃武拉和里斯本。葡萄牙的计划是从里斯本向东修到埃武拉，然后连接到巴达霍斯。两个计划都对上了，但问题是——进度不同。西班牙这边已经开工了，葡萄牙这边还在议会里吵。”
“吵什么？”卡洛斯凑过来看地图。
“吵钱。”林晚说，“葡萄牙议会里的保守派认为，修铁路的钱应该优先用来还国债。激进派认为应该优先修港口。两边都不让步。我一个人说了不算，需要议会拨款。”
“你需要一个能让两边都满意的方案。”卡洛斯说。
“对，但我想不出来。”林晚看着地图，眉头皱了起来，“你有什么想法？”
卡洛斯盯着地图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有没有考虑过——让私人资本来修？”
“私人资本？你是说——让商人出钱？”
“对。**不出钱，只出地。铁路修好之后，**可以给投资者一定期限的特许经营权，比如三十年或者五十年。经营期满之后，铁路归**所有。”
林晚的眼睛亮了一下。
“*OT？”她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捂住了嘴，“对不起，这是二十一世纪的术语。”
“我知道你说的什么，”卡洛斯笑着说，“建设-经营-转让。***的老套路了。”
林晚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她说，“这种模式在这个时代应该还没人用过。英国人修铁路都是**出钱或者外国资本全资，没有人想过这种公私合营的方式。”
“那我们可以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卡洛斯说。
“你确定‘吃螃蟹’这个词在这个时代能让人听懂？”
“我可以换一个说法——‘第一个尝试新事物的人’。”
林晚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回去之后就让财政大臣起草一份法案，以这个思路为框架。”她将地图重新折好，收进皮包里，“但是陈越——有一个问题我必须要跟你讲清楚。”
“什么问题？”
“我们做的事情，风险很大。”林晚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统一关税、协调铁路、在边境搞合作——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没问题，英国人不会管。但如果这些事同时发生，而且频率越来越快，英国人迟早会察觉到不对劲。他们的情报系统不是吃素的。”
“我知道。”卡洛斯说，“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掩护。”
“什么掩护？”
“婚姻。”
林晚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你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卡洛斯的脸上没有笑容，“我们不需要真的结婚——至少在开始的时候不需要。但我们可以放出风声，说两国君主有意联姻。英国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这是一个浪漫故事——年轻的国王爱上了年轻的女王，或者反过来。他们会觉得这是感情驱动的决定，而不是**计算。”
“他们会降低警惕。”林晚接上了他的思路。
“对。他们会觉得——‘哦，只是两个孩子谈恋爱而已，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林晚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卡洛斯，望着远处的瓜迪亚纳河。
“陈越，”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说的这个计划，是认真的吗？我是说——不是作为**掩护，而是……真的。”
卡洛斯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坦白地说，“我只知道，在这个时代，我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只有你。这不是爱情——至少现在不是。这是一种……我说不清楚。”
“同病相怜？”林晚没有回头。
“不只是同病相怜。”卡洛斯说，“是一种……我们共享同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已经不在了，但它在我们的记忆里。只有你能听懂我说的那些话，也只有我能听懂你说的那些话。这种感觉……”
“很珍贵。”林晚替他完成了这句话。
“对。很珍贵。”
窗外，风吹过橄榄树林，发出一片沙沙的响声。远处，瓜迪亚纳河的水面上，阳光碎成了一片金色的光斑。
林晚转过身，看着卡洛斯的眼睛。
“好吧，”她说，“我们可以先从‘放风声’开始。但是——我需要你给我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不管我们之间的关系最后变成什么样——是**伙伴、是朋友、还是别的什么——你都不许骗我。在这个时代，骗一个人太容易了。我们不需要成为那对互相**的夫妻。”
卡洛斯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林晚伸出一只手。
“那就合作愉快？”
卡洛斯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比他想像的要凉一些，但很有力。
“合作愉快。”
然后林晚说了一句让卡洛斯差点没绷住的话：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第一次见面的表现，我给八分。扣两分是因为你说的‘不是爱情——至少现在不是’，这句话在是典型的渣男发言。”
卡洛斯愣了一秒钟，然后笑了出来。
“林晚，你这是在面试我还是在相亲？”
“两者都有，”林晚松开手，走回座位前收拾她的皮包，“毕竟，如果我们要假结婚，至少我得确认你不是一个会PUA的人。”
“PUA这个词十九世纪没有。”
“所以我只跟你说。”
门被敲响了——三声，不轻不重。
“陛下，”门多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弥撒将在半小时后开始。大主教已经到达了教堂。”
“我们马上过去。”卡洛斯说。
他转向林晚，声音压低了。
“我们出去之后，就别叫我陈越了。”
“我知道，”林晚整了整衣领，“卡洛斯陛下。”
“玛利亚·安娜陛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向门口走去。
门多萨打开门。两位君主并肩走出了会客厅——国王走在左边，女王走在右边，中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刚好够让旁观者觉得“他们相处得不错”，但又看不出任何超出外交礼节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