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耳畔的低语------------------------------------------。。“你们放开沈姐姐！”。。“小蹄子滚一边去。”。“老祖宗要审犯人哪里轮得到你在这号丧。”。。“春桃你别跟来。”。“老夫人最是公正明理定然不会随便冤枉我这个刚进府的丫鬟。”。。
裴老夫人半阖着眼斜倚在铺着金丝软垫的罗汉床上。
那串盘得油光水滑的星月菩提在她指尖转出细碎的响动。
沈鸢被身后的婆子一脚踹在膝盖弯处。
膝盖重重砸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抬起头来。”
老夫人的声音里透着执掌国公府几十年的威压。
沈鸢依言微微仰起下巴。
她十分懂规矩地将目光停留在老**那绣着暗纹的裙摆上方。
老夫人的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游走。
这丫头跪姿端正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老**看着她那双交叠在身前的手。
十指纤长柔软不见半点干粗活留下的茧子。
唯独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侧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隐秘压痕。
“这等通身的气派倒不像是能在院子里给人干粗活端茶倒水的**胚子。”
老夫人手里转动的菩提子彻底停了下来。
“你自称是云州沈家的远亲且说说那云州沈家是做什么营生的。”
老**微微前倾着身子。
她的目光落在沈鸢脸上。
“祖籍具体在云州哪个县且家中可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亲戚活着。”
这些问题直指沈鸢那个根本经不起细查的假身份。
沈鸢藏在宽大袖**的双手用力抠住掌心。
她按照主子早就逼她背熟的说辞缓缓张开嘴。
“回老夫人的话。”
沈鸢让自己的嗓音透出几分发涩的质感。
“奴婢父亲是个连年落第的穷酸秀才早年靠在云州长宁县的街边摆摊给人**家书勉强糊口。”
她恰如其分地垂下眼睫做出一副凄苦无助的模样。
“三年前家乡遭了百年不遇的水患父母双亲皆被夜里涨起来的洪水卷走。”
沈鸢吸了吸鼻子。
“奴婢是一路跟着流民讨饭才捡回一条命逃到了京城。”
老夫人静静地听着这套说辞。
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变化。
“既然是个读书人家里养出来的闺女想必手上功夫也不是个粗笨的。”
老夫人冲着站在角落里的李嬷嬷使了个眼色。
“去把库房里那套雨过天晴的茶具拿来再配上今年新上的龙井。”
李嬷嬷手脚麻利地端着一套茶盘走到沈鸢面前。
那薄如蝉翼的瓷杯在明亮的烛火下泛着冷冷的青光。
“世子爷身边不能留没规矩不知深浅的野丫头。”
老夫人重新拨弄起手里的菩提子。
“你且当着我的面泡一壶茶瞧瞧若是手法粗陋入不了我的眼今晚就让人打死扔去乱葬岗喂野狗。”
沈鸢盯着那套茶具。
后背已经被沁出的冷汗溻湿了一**。
她若是泡得行云流水绝不是一个落魄穷酸秀才家能教出来的做派。
她若是吓得打碎了杯子或者手忙脚乱今晚这具身子就会在寿康宫里彻底凉透。
沈鸢咬破了舌尖。
她借着那点血腥味硬着头皮伸出手掀开那只青瓷茶罐的盖子。
她提起烧开的铜壶往**水时故意让手腕偏了半分。
几滴滚烫的沸水越过杯沿砸在茶盘上溅起水花。
可当她必须用双指捏起烫手的杯盏翻转分茶时。
那刻在骨子里的手腕翻转动作带出了几分当年在太傅府里的优雅。
这是一套被她刻意撕裂开来的诡异茶礼。
手法生疏得让人皱眉。
身段却又端庄得无可挑剔。
馥郁的茶香在沉闷的暖阁里飘散开来。
老夫人接过李嬷嬷双手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
微烫的茶水顺着喉管流下。
老**看着杯底残留的茶叶。
“罢了。”
老夫人将茶盏搁在红木小几上。
“这倒茶的手还算稳当往后就在衍儿的书房里安心伺候着吧。”
沈鸢一直悬着的心脏伴随着这句话落回了肚子里。
“起来吧。”
老夫人挥了挥那只戴着翡翠护甲的手。
“你也是个懂规矩的往后到了我这寿康宫里不必动不动就磕头跪地。”
就在沈鸢双手按着发麻的膝盖刚要从地上撑起身子的时候。
外头突然传来木门被踹开的声响。
“世子爷您不能带着刀往里冲啊。”
守门婆子的惊呼声连带着一连串摔在地上的沉闷响动直接穿透了厚重的门帘。
紧接着那扇雕花楠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夜里刺骨的寒风夹杂着枯叶卷进了暖阁。
裴衍连件外袍都没披。
他大步跨过门槛。
跟在后头的程砚手里提着一把连刀鞘都没上的长刀。
沈鸢吓得往角落里缩了半步。
她错愕地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竟然杀进了祖母的院子。
裴衍那双被夜风吹得发红的眼睛在暖阁里扫了一圈。
最后稳稳落在缩在阴影里全须全尾的沈鸢身上。
看到人完好无损地站着他周身的暴戾之气稍微收敛了些。
“祖母这大半夜的不让人安生歇息。”
裴衍连个请安礼数都不走。
他拉过一把太师椅金刀大马地坐了下去。
“弄出这么大阵仗跑到我院子里拿人居然连个招呼都不跟我这当主子的打一声。”
老夫人看着自家这个把规矩踩在脚底下的孙子。
她再看看门外那群如狼似虎的府兵。
“不过是瞧着你身边来了个新人叫过来问问话。”
老**气极反笑。
“你这提刀带枪的架势倒像是要带兵平了你祖母的寿康宫。”
裴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他直接从椅子上站起身大步走到沈鸢身边。
“我松风院里的人再不懂规矩要打要杀也只能由我裴衍亲自动手。”
他伸手扯住沈鸢纤瘦的手腕。
裴衍将人一把拉到自己高大的身躯后面。
“这丫头我就全须全尾地带回去了。”
裴衍的下巴扬起。
“我裴衍养在身边的人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轮不到别人来审。”
“往后没有我的亲口准许谁也别想从松风院里带走一条狗。”
裴衍根本不给老夫人开口教训的机会。
他拽着惊魂未定的沈鸢大步跨出了暖阁。
看着那道修长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李嬷嬷上前替老夫人顺着心口。
“世子爷这脾气真是被国公爷惯得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老夫人抬手拂开李嬷嬷讨好的手。
脸上哪里还有半分被气到的恼怒模样。
“你个蠢物懂什么他这是在护着他碗里的肉呢。”
老**指了指案几上那杯残茶。
“你刚才站在旁边可看清了那丫头捏着杯沿翻转分茶时的手势。”
李嬷嬷顺着老**的指尖凑近仔细看了看那只青瓷杯。
她回忆起刚才的情景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老夫人这丫头用的是凤引流云的手法。”
李嬷嬷连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
“那可是十年前沈太傅府上专门请江南名师给自家女儿独创的茶礼早就跟着沈家一起绝迹了。”
老夫人闭上眼睛。
她的手指重新拈起那串温润的菩提子。
“沈太傅当年惹下滔天大祸被满门抄斩。”
老夫人拨弄佛珠的动作慢了下来。
“家中那群女眷尽数流放苦寒之地半道上遇到绿林劫匪被杀了个干净。”
老夫人睁开眼看着跳跃的烛火。
“这丫头要真是当年侥幸逃出生天的沈家孤女那这趟浑水可就有意思极了。”
李嬷嬷吓得双腿发软。
“老奴明儿一早赶紧派几个得力的护院去查查她的底细绝不能让这种反贼遗孤害了咱们世子爷。”
“你给我站住。”
老夫人斜了她一记眼刀。
“衍儿那双眼睛生得毒辣连你都能看出来的破绽他能被个丫头蒙在鼓里。”
老**端起那杯残茶泼进旁边的铜盆里。
“他既然铁了心要留着这只来路不明的小狐狸那就是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
老夫人重新靠回软垫上。
“咱们且把嘴闭严实了好好看戏就是。”
松风院里静悄悄的。
两个守夜添炭的小厮都被程砚提前赶到了外院。
沈鸢跟在裴衍身后进了书房。
她看见那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桌上摆着一碟精致小巧的桂花糕。
旁边还有一壶冒着白气的清茶。
裴衍扯下身上那件用来挡风的外袍随手丢在花鸟屏风上。
他走到窗边那把铺着虎皮的圈椅里坐下。
他顺手抄起桌案上的一本泛黄兵书。
他连正眼都没给站在门口罚站的沈鸢。
“祖母今晚没让人拿蘸了盐水的夹棍伺候你吧。”
裴衍翻过一页书纸。
那随意的语气就仿佛刚才那个带着兵器去抢人的是个不相干的过路客。
沈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额头上好不容易褪去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奴婢实在听不懂世子爷在说什么。”
沈鸢强撑着发软的双腿低着头回话。
“老夫**发慈悲只是叫奴婢去问了几句日常的闲话。”
沈鸢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世子怎么会觉得奴婢在寿康宫里受了刑罚。”
裴衍把落在兵书上的目光挪开。
那双黑色的眸子穿过跳跃的烛火直直撞进沈鸢躲闪的眼睛里。
“你从跨进我这书房门槛的那一刻开始走路的步伐就比平时快了整整三成。”
他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敲击出令人心慌的节奏。
“你那右手一直不安分地攥着左边的袖口这是你怕到极点后身体残留的自我防备习惯。”
他俯下身子凑近她耳边。
“你身上染着寿康宫特有的降真香味道再配**这副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惨白脸色。”
裴衍的笑意带着几分恶劣的玩味。
“整个国公府里能把你这个满嘴**的小骗子吓成这副德行的除了我那位掌权的祖母还能有谁。”
沈鸢定在原地不敢动弹。
她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扒光了伪装直接扔在数九寒冬的冰面上受刑。
面前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是个人。
什么自作聪明的把戏都逃不过他这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裴衍重新站直身子。
他指了指桌上那碟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糕。
“把那些吃食填进肚子里再滚回去睡觉。”
裴衍转身走向书案。
“免得明日传出我松风院连个下人都养不活的笑话。”
深夜的下人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潮气。
沈鸢躺在那张逼仄的硬板床上辗转反侧。
她怎么也闭不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裴衍替她挡住老夫人的画面。
他明明早就把她那千疮百孔的谎言看得透彻无比。
他为什么偏偏要在所有人面前这般毫无底线地护着她。
沈鸢烦躁地扯过薄被翻了个身。
手指在无意间碰到了一块塞在枕头底下的硬纸片。
指尖触及到那种粗糙质感。
沈鸢整个人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她颤抖着双手掀开那个填着旧棉絮的枕头。
一张带着暗红色墨迹的纸条静静躺在被褥上。
这纸条在透进窗棂的冷月光下泛着催命的白光。
纸条上只写了八个字。
字迹里的**杀意几乎要穿透薄薄的纸背直接扎进她的眼睛里。
明日午时药中投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