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净澜阁------------------------------------------，谢明姝正在二楼临窗的位置煮茶。，表情有点古怪：“小姐，沈大人差人送来的。指名要您亲启。”，接过锦囊。，里头显然不止一张帖子。她解开系绳，倒出两样东西——一张洒金帖子，一枚成色普通的玉佩。，她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和她前几日给沈怀砚的那枚，太像了。，不是像，是几乎一模一样，连竹叶纹的走向都如出一辙，只是她给的玉佩更新些，这枚边缘已有了温润的包浆。？，展开帖子。：“四月初九，西郊马场，盼与姑娘一叙。沈”字。，直接，连句客套的寒暄都没有，倒是很符合沈怀砚的风格。“小姐，沈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青黛凑过来看，有些不解，“邀您去马场？这……这合适吗？”
“陛下都让我给他说媒了，见个面有什么不合适的。”
谢明姝将帖子折好，又拿起那枚旧玉佩，对着光细细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这位沈大人，倒是比我想的有意思。”
她将旧玉佩收进袖中，帖子则递给青黛：
“收好。四月初九……还有五日。”
“小姐真要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
谢明姝重新拿起茶勺，搅动着炉上咕嘟冒泡的茶汤，“人家都递帖子了，不去多失礼。再说了——”
她抬眼看向窗外，街对面那间挂着“云锦坊”匾额的铺子，正是母亲留给她的产业之一。
“我正好缺个理由，正大光明地出来办事。”
——
云锦坊是间成衣铺子，位置不错，就在西市最热闹的那条街上。
铺面不算大，但胜在精巧，主打江南来的时新料子和京中流行的款式，每月进账还算可观。
掌柜姓林，是母亲当年的陪嫁丫鬟，后来嫁了铺子里的管事，夫妻俩一直帮着打理。
母亲去世后，这铺子就顺理成章到了谢明姝名下，林掌柜夫妇对她也是忠心耿耿。
“大小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林掌柜见谢明姝进门，忙迎上来，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笑，“前些日子听说您病了，可好些了？”
“早好了，劳林姨惦记。”
谢明姝笑着应了，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
时辰还早，店里没什么客人，两个绣娘正在后院裁衣，只有一个年轻伙计在柜台后理账。
铺子收拾得干净整齐，架上摆的料子也时新，看得出是用心经营着的。
“林姨，我今日来，是有事想和您商量。”
谢明姝走到里间，在临窗的茶桌旁坐下。
林掌柜忙给她倒了茶：
“大小姐您说。”
谢明姝抿了口茶，不疾不徐地开口：
“这铺子，我想改个名，也改个路子。”
林掌柜愣了愣：
“改名？改什么名？这云锦坊的招牌做了十几年了，老主顾都认得的……”
“我知道。”
谢明姝放下茶盏，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点，“所以不是砸招牌，是换个更合适的招牌。林姨，您觉得——‘净澜阁’这名字如何？”
“净澜阁……”
林掌柜念了一遍，迟疑道，“倒是雅致，只是……这名字听着不像成衣铺子，倒像是书斋或是茶楼。”
“要的就是不像成衣铺子。”
谢明姝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摊开在桌上。
那是一张简单的草图，画的是铺子的平面。原本的后院、库房、绣房都在，但多标了几处改动——后院那口枯井旁要起个小阁楼，库房底下要挖个暗室，临街的墙面要加厚，留出夹层……
林掌柜越看越心惊：
“大小姐，您这是……”
“林姨，”
谢明姝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您跟我娘这么多年，应该最清楚，在这京城里，想要护住自己想护的东西，光有钱、有铺子是不够的。还得有别的。”
“可、可这暗室……这夹层……”
林掌柜压低了声音，“这是要做什么呀？若是让官府查出来……”
“查不出来。”
谢明姝语气笃定，“林姨放心，我不是要做违法的勾当。我只是想……给一些需要帮助的人，行个方便。”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比如哪家夫人想典当些不好见光的首饰，比如哪家小姐想悄悄送封信，又比如……哪家府上有些见不得人的账目，需要找个稳妥的地方‘处置’。”
林掌柜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
“大小姐！这、这要是被发现，可是要掉脑袋的！”
“所以更要小心。”
谢明姝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林姨，我不会让您冒险。这些事，明面上都和铺子无关。铺子还是卖衣裳料子，来光顾的都是各府的夫人小姐。只是在她们需要的时候，咱们能多提供一点……‘额外’的服务。”
她看着林掌柜惊疑不定的脸，放缓了语气：
“我知道这很难。您若不愿，我不强求。这铺子您继续管着，每月分红照旧，我只当今日没说过这些话。”
林掌柜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的大小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记忆里那个总是温温柔柔、说话细声细气的小姑娘，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双沉静又锐利的眼睛？
可再仔细看，大小姐眉眼间的轮廓，又分明还有当年夫人的影子。
夫人当年……不也是这样吗？看着柔婉，实则心里比谁都清醒，比谁都敢拼。
良久，林掌柜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大小姐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替夫人再护您一程。”
谢明姝鼻子一酸，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谢谢林姨。”
“谢什么，”
林掌柜抹了抹眼角，又笑了，“您打算什么时候动工？我让我家那口子去寻可靠的工匠，夜里偷偷做，不让人察觉。”
“越快越好。”
谢明姝想了想，“就从今晚开始。银子从我账上支，要多少有多少。工匠一定要嘴严，做完这批活，就送他们出京，去江南庄子上避一阵子。”
“我明白。”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谢明姝才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对了林姨，改招牌的事，等暗室修好再办。到时候咱们好好热闹一场，请些相熟的夫人小姐来捧场。”
“哎，好。”
走出云锦坊，日头已经偏西。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马声混成一片，是鲜活又嘈杂的人间烟火气。
谢明姝站在街边，看着眼前这熙攘的景象，心里那点因重生而始终悬着的惶然，忽然就落定了些。
前路艰难，但至少，她开始往前走了。
“小姐，接下来去哪儿？”
青黛问。
“去……”
谢明姝正要说话，目光忽然被街对面的一家胭脂铺子吸引。
铺子门口，一个穿着鹅黄衣衫的少女正从马车下来，侧脸明丽，举止间带着世家贵女特有的骄矜。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已提了好几个锦盒。
谢明姝眯了眯眼。
韩梦雪。
继母韩氏的亲侄女，韩家这一辈的嫡长女，今年刚及笄。
前世这姑娘心比天高，一心想攀高枝，后来好像……是嫁进了某个郡王府做侧妃？
她怎么会在这儿？
谢明姝正想着，韩梦雪已买完胭脂，转身朝这边走来。两人在街心打了个照面。
韩梦雪显然也看见了谢明姝，脚步顿住，脸上闪过一瞬的讶异，随即绽开一个甜美的笑：
“谢姐姐？好巧呀。”
“韩妹妹。”
谢明姝笑着点头，“来买胭脂？”
“是呀，听说这家的口脂颜色最新鲜。”
韩梦雪走近几步，很自然地挽住谢明姝的胳膊，语气亲昵，“谢姐姐也是来逛铺子的？怎么不见你买东西？”
“随便走走。”
谢明姝任由她挽着，心里却飞快转着念头。
韩梦雪这人她了解，表面天真烂漫，实则心思活络，最会看人下菜碟。今日这般热情，必有所图。
果然，寒暄了几句后，韩梦雪话锋一转：
“对了谢姐姐，我前几日听说，陛下让你给沈修撰说亲？”
来了。
谢明姝面不改色：
“是有这么回事。”
“真好呀，”
韩梦雪眨眨眼，一脸羡慕，“沈修撰年轻有为，又得陛下看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谢姐姐可要好好替他寻门好亲事。”
她说着，状似无意地拨了拨鬓边的珠花，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腕上套着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谢明姝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看上沈怀砚了？
有意思。
“韩妹妹说的是，”
她顺着话头道，“沈大人确实是个良配。只是这说亲的事急不得，总得寻个品貌相当、家世也合适的。”
“那是自然。”
韩梦雪笑道，又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沈大人出身寒门，怕是不少人家嫌他门第低，不肯将女儿嫁过去呢。”
“门第是其次，人品才最要紧。”
谢明姝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记得韩妹妹今年也及笄了吧？韩夫人可为你相看人家了？”
韩梦雪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娇嗔道：
“谢姐姐说什么呢……我还小，不着急。”
“也是，韩妹妹这般品貌，自然要好好挑挑。”
谢明姝笑吟吟的，话里有话，“说起来，过几日我要去西郊马场，韩妹妹若有空，不妨同去散散心？”
韩梦雪眼睛一亮：
“西郊马场？谢姐姐去那儿做什么？”
“约了人谈些事情。”
谢明姝说得含糊，却又恰到好处地补了一句，“沈大人那日可能也会去。”
韩梦雪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既然谢姐姐相邀，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只是……会不会打扰你们谈正事？”
“不会，人多还热闹些。”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在街口分开。
走出一段后，青黛忍不住小声问：
“小姐，您真要约韩姑娘同去啊？沈大人那边……”
“去啊，为什么不去。”
谢明姝看着韩梦雪马车远去的方向，唇角微勾，
“韩梦雪想通过我接近沈怀砚，我正好也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频繁与沈怀砚见面。各取所需，不是挺好？”
“可沈大人会不会不高兴？”
“他不会。”
谢明姝语气笃定。
以沈怀砚的性子，多半根本不会在意多一个韩梦雪。
再说了，有韩梦雪在，她和沈怀砚的“私下会面”就更名正言顺了——看，我可是认真在给你说亲，连人选都带来了。
一举多得。
谢明姝心情颇好地上了马车，对车夫道：
“回府。”
马车驶动，她靠回车壁，闭上眼。
暮色渐沉，马车穿过熙攘的长街，驶向侯府。
而此刻的谢明姝不知道，就在她离开后不久，云锦坊一旁的茶楼二楼，一道身影临窗而立，将街心那场“偶遇”尽收眼底。
沈怀砚放下茶杯，对身后恭敬垂手的惊羽淡淡道：
“去查查韩家这位嫡女。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云锦坊紧闭的店门。
“谢大小姐的铺子，近日若有什么动静，暗中护着些。”
“是。”
惊羽领命退下。
沈怀砚重新端起茶杯，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谢明姝。”
他无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看来这一世，许多事真的不一样了。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