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杀猪刀与侯府玉------------------------------------------，谢征是被院里的动静吵醒的。“嘿——！”，夹杂着某种利器破风的闷响。他撑起身，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瞧。，院子里积着薄雪。樊长玉只穿件单衣，手握一把厚重的杀猪刀，正对着一截挂在树下的木头练习劈砍。，刀锋精准地切入木头的纹理，每一次都落在同一道痕迹上。很快，木桩上出现一道深深的凹槽。，呼吸成白气，但眼神专注，脊背绷出流畅的弧线。，一眼看出这不是花架子。这姑娘下盘稳，发力巧，刀路虽野，却招招都冲着要害去——是真正见过血的打法。。“吱呀——”，一个瘦小的女孩**眼睛走出来，约莫八九岁，面色苍白，但眼睛和樊长玉很像，亮晶晶的。“阿姐，你又这么早练刀。”女孩声音细细的。“吵醒你了？”樊长玉收刀，走过去用袖子给女孩擦脸，“天冷，快回屋去。阿姐待会给你蒸蛋羹。阿姐，那个……哥哥醒了吗？”樊长宁小声问，眼睛往谢征屋子瞟。“醒了。饿不死的。”樊长玉拍拍妹妹的头，“去，把药端来。”，谢征已靠坐在床头，恢复了那副温润病弱的模样。
“言正哥哥，喝药。”樊长宁把碗递过来，好奇地打量他，“你长得真好看，比画上的神仙还好看。”
谢征接过药碗，微微一笑：“你叫长宁？很好听的名字。”
“我阿姐取的。”樊长宁挺起小**，“阿姐说，要我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你阿姐很疼你。”
“嗯！”樊长宁用力点头，“阿姐最厉害！会杀猪，会打架，还会讲故事！言正哥哥，你以后也会对阿姐好吗？”
谢征看着女孩纯净的眼睛，顿了顿，轻声道：“会。”
樊长宁满意了，蹦蹦跳跳出去。片刻，樊长玉端着早饭进来：一碗稠粥，一碟咸菜，两个杂面馍。
“吃。”她言简意赅，自己则坐在床边小凳上，拿起个馍啃。
谢征慢慢喝粥。米是糙米，但煮得软烂，咸菜爽脆，馍虽粗，却顶饿。
“樊娘子……”他开口。
“叫长玉。”樊长玉打断，“或者叫娘子也行。契约写了，你是我相公，别姑娘姑**，生分。”
谢征从善如流：“长玉。家里……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樊长玉瞥他一眼：“伤好之前，你就是个吃白饭的。真想帮忙——”
她起身，从柜子里翻出几件旧衣袍，丢到他床上。
“把这些补了。针线在筐里。”
谢征看着那些磨破袖口、沾着油渍的衣裳，陷入沉默。
他七岁习武，十二岁上战场，十五岁掌兵，十八岁封侯。杀过人，也被人杀过。但缝衣服……
樊长玉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僵硬的表情，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坏，像偷到腥的猫。
“怎么，侯爷不会？”
谢征指尖一颤。
侯爷。
她叫他……侯爷？
空气骤然凝滞。
院外传来樊长宁哼歌的声音，屋里却静得能听见灰尘飘落。
谢征缓缓抬眼，看向门口的女子。她依旧倚着门框，姿态放松，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问“今天天气如何”。
“长玉方才……唤我什么？”他声音很轻，眼底却没了温润，只剩一片沉沉的墨色。
樊长玉耸耸肩：“侯爷。武安侯，谢征。重伤濒死倒在雪地里，怀里揣着半块先帝御赐的蟠龙玉佩——我说得对吗，侯爷？”
她每说一句，谢征的眼神就冷一分。
等她说完，他整个人已像一张绷紧的弓，虽仍坐着，却透着股择人而噬的危险。
“你是谁的人。”他问，语气平静，却带着血腥气。
“我谁的人也不是。”樊长玉走进来，顺手带上门，隔绝了外头的声响，“硬要说的话，我是我自己的人。”
她在床边坐下，直视他冰冷的眼睛。
“侯爷，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谁在追杀你。魏严的人，最晚三个月后就会找到这里。按他们的作风，会屠了樊家满门，包括我，和我妹妹。”
谢征瞳孔微缩。
魏严的名字，是绝密。除了他和几个心腹，无人知晓当朝首辅、皇帝的舅舅，会是通敌叛国、陷害忠良的元凶。
这姑娘，如何得知？
“你到底是谁？”他第二次问，杀意已现。
樊长玉却像没察觉，自顾自说下去：“我救你，有两个原因。一，我需要个赘婿，应付我大伯和赵员外。二，我想活命，我妹也想活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侯爷，我们合作。我掩护你养伤，帮你躲过追杀。你伤好后，给我和长宁安排个安全去处，再给笔安家费。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如何？”
谢征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麻雀都叫了好几声。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他慢慢道，“杀了你，同样能保密。”
“杀我？”樊长玉笑了，从怀里掏出那纸契约，抖开，“侯爷，这上面可有你的手印。我要是死了，这契约就会出现在里正案头。你说，一个来历不明、身受重伤、还签了赘婿契约的男人，官府会不会查一查？”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
“而且侯爷，你现在能下床吗？能拿剑吗？我虽然打不过全盛时的你，但对付一个重伤员——”
她手一翻，那把杀猪刀不知何时已抵在他颈侧。
刀锋冰凉，贴着他的皮肤。
“绰绰有余。”
两人距离极近，谢征能看见她眼中自己的倒影，冷静，锐利，像她手中的刀。
他忽然笑了。
不是伪装的那种温润笑，而是真正觉得有趣，从胸腔里震出的低笑。
“好。”他说，“合作。”
他抬手，轻轻推开颈侧的刀。
“但契约要改。”
“嗯？”
“安家费可以翻倍。去处也由你挑。”谢征看着她，“但三个月内，你要完全听我安排。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让你躲，你就躲。我让你杀——”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厉色：
“你就杀。”
樊长玉挑眉：“成交。但有一条：不杀无辜，不伤老幼。”
“可以。”
四目相对，某种默契在沉默中达成。
樊长玉收刀入鞘，起身：“那侯爷好好休息。从今天起，你就是言正，我的病弱秀才相公。”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眨眨眼：
“对了，衣服记得补。破了好几处呢，侯、爷。”
门被关上。
谢征靠在床头，良久，抬手碰了碰颈侧。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刀锋的凉意，和她指尖的温度。
他低头，看向掌心。
虎口处，一道陈年旧疤微微发烫。
这临安镇，这樊家，这拿着杀猪刀、胆大包天的姑娘。
似乎比他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