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游踪

五岁那年，我在梦里开了挂------------------------------------------，家里的天花板漏了第三次水。，拿搪瓷盆接着滴答往下落的水珠，嘴里骂楼上老王家的下水管。**周敏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别骂了，吃饭。吃什么吃，这个月光修房子就花了六百。”，搪瓷盆里的水已经积了浅浅一层。周敏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两条短腿悬空晃着，手里捏一根从院子里捡来的树枝，在地上划拉。，但他记得住画面——爸爸蹲在那儿，背弓着，被水滴声困在原地。，林逸睡得很早。，客厅的电视还开着，新闻联播的片头曲穿过薄薄一层木板门，钻进他耳朵里。被子是妈妈新弹的棉花，厚实，压在身上有分量。。。，是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是自家的院子，晾衣绳上挂着爸爸的蓝色工服，隔壁张婶家的狗在下面冲他叫。，头发被吹得往后倒。——五根手指，十个指节，清清楚楚。。
更奇怪的是脑子里同时存在两个认知：他在飞，他也躺在床上。被子的重量还压着胸口，新闻联播的尾声还在响，但他确确实实悬在半空。
“我在做梦。”
五岁的林逸说出这句话时，没有恐惧，没有兴奋，只是一种笃定的陈述。
他试着往高处去，身体就往上升了一截。试着往左偏，就滑向左边。
这个游戏好玩。比院子里的跷跷板好玩，比爸爸给他叠的纸飞机好玩。
他在梦里飞了很久——久到张婶家的狗都不叫了，久到晾衣绳上的衣服换了一茬。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是湿的，口水流了一片。
周敏在外面喊他起床，语调拖得老长：“林——逸——迟到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眼睛出去，早饭是白粥配咸菜。
“妈，我昨晚上飞了。”
周敏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腐乳，头都没抬：“梦里飞的吧？妈小时候也做过。”
“不一样。”林逸嚼着腐乳，想解释哪里不一样，但词汇量不够用，最后只憋出一句，“我知道自己在做梦。”
“知道还不醒？傻孩子。”
周敏笑了一下，拍拍他后脑勺，催他喝粥。
林逸把这事忘了。五岁的记忆留不住太多东西，何况这事既不疼也不*，飞完就飞完了。
日子照旧过。
林建国每天早上六点骑自行车去机械厂，晚上六点回来，车筐里偶尔多一把从厂门口菜摊顺手买的青菜。周敏在城南的小学教语文，班上****孩子，作业本摞在饭桌上批，红笔用得比筷子快。
林逸在院子里疯跑，和隔壁几个小孩打弹珠、**头、偷摘人家葡萄架上的青葡萄，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老房子的墙皮一年比一年斑驳，门口那棵香椿树一年比一年高。林建国总说攒几年钱就搬，但每年都有新的花销把这个计划往后推。
林逸无所谓。他的世界只有那个院子和院子外面三条街的范围，足够大了。
奶奶是冬天走的。
那年林逸刚过完六岁生日，蛋糕是妈妈用电饭锅蒸的，上面插了六根从小卖部买的彩色蜡烛。
奶奶住在乡下，离城里四十分钟公交车的距离。入冬之后就没怎么下过床，林建国每个周末骑摩托车回去看她，有时候带上林逸。
最后一次见奶奶是个周六下午。
老**躺在炕上，被子盖到下巴，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屋里烧着炉子，煤球的气味呛人。
林逸被**按在炕边的凳子上坐着，两条腿够不到地面，鞋尖一晃一晃。
***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干枯的手指摸索着够向他。
林逸把手递过去。那只手凉得厉害，皮肤粗糙，骨节突出，但攥着他的力气出奇地大。
“逸儿。”
***嗓子破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气音。
“奶奶在。”林逸乖乖应着。
老**盯着他看了很久，混浊的眼珠子慢慢转动，嘴唇翕合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梦里什么都有。”
林逸没听懂。他歪着头看奶奶，想问什么意思，但林建国已经拍了拍他肩膀，示意该走了。
“妈，我下周再来看您。”
奶奶没应。那只攥着林逸的手松开了，缩回被子底下。
三天后，凌晨四点，家里的座机响了。
林逸是被铃声吵醒的。他听见客厅里**接起电话，听见一声短促的“知道了”，然后是很长很长的沉默。
门缝里透进来客厅的灯光。
那道光里，林建国一个人站着，电话听筒还贴在耳边，但已经没有人在说话了。
林逸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闭上眼。
那天夜里，他又飞了起来。
脚下不是自家的院子，是奶奶乡下的老屋，屋顶的烟囱冒着烟，院子里的柿子树挂满了红透的果子。
奶奶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板挺得笔直。
她抬起头，冲半空中的林逸招了招手。
——然后闹钟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