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许知微的独美生活

重回68年，她不替任何人下乡------------------------------------------，震得煤灰扑簌簌往下掉。，赵玉兰正在外屋捅炉子。“还睡呢？”母亲隔着蓝布门帘喊，“天都要黑了。你哥上晚班前得吃饭，你起来把白菜帮子切了。”。，鼻子里全是煤烟、旧棉被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窗玻璃下沿结着一层白霜，墙角那根拉电灯的细绳垂在床头，绳结处油得发黑。。。。手背光滑，指节没有冻疮裂开的口子，虎口只有一道浅白的旧疤。她掐住腕骨内侧，指甲压出一圈红痕，疼得清楚。，寒气跟着灌进屋。“爸还没回来？”许嘉禾的声音很轻。“去印刷厂那边问事了。”赵玉兰压低嗓门，“你别在知微跟前提。等**回来，让他自己说。厂里要是不同意呢？**找的是老熟人，又不是让厂里白添一个人。等知微把名字退下来，名单上少一个，厂里总得往后补。”，屋里响起一阵细碎的煤块滚动声。，没有动。
前世也是这样。
她记得父亲从印刷厂回来，说厂里今年招的学徒少，妹妹身体又不好，一家人不能眼看着许嘉禾被动员下乡。她已经通过了印刷厂的学徒**，工作有着落，比妹妹多一条路。只要她先在街道的动员登记上签名，印刷厂空出来的位置，父亲再去替许嘉禾争取。
当时许国安说的不是“把工作给妹妹”。
他说的是：“你先走一步，家里才能给嘉禾找活路。”
她信了。
签字那天，许国安还给她算过一笔账。
他说乡下吃住由集体安排，家里每个月再给她寄五块钱，冬天寄一双棉鞋，过年给她寄两斤全国粮票。等许嘉禾在印刷厂站稳脚跟，姐妹两个一起攒钱，一年总能让她回家探一次亲。
赵玉兰也拉着她的手哭，说家里不缺她这一口饭，叫她别怕。
可她下乡后的第一个月，只收到一封信。信里没有钱，也没有粮票。赵玉兰说许嘉禾刚进厂要置办工装，家里周转不开，让她先跟知青点的人借一借。
第二个月，许建国的孩子发烧。
第三个月，家里买煤。
**个月，许嘉禾身体不好，请了半个月假，转正的事不能耽误。
每封信都把钱花在了她收到信以前。家里不是忘了答应过什么，而是每一次都有一个比她更急、更近、更值得照顾的人。
她在乡下却没有这么多理由可用。少一双棉鞋，脚就会冻烂；少两斤粮票，去县里看病时就只能饿着；欠下知青点里别人的钱和粮，开春以后要一分不少地从工分里扣。
等她终于明白“以后再补”就是不会补时，她已经没有印刷厂的资格，也没有回城的手续。
她在街道的登记材料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印刷厂随后收到了一份退出说明，写的是她不再参加后面的审核。她知道厂里收到了这份说明，却不知道是谁递的，也没看见父亲拿什么去办。
后来厂里到底有没有按父亲说的补录许嘉禾，她人在开往北方的火车上，根本不知道。等她下乡半年后收到家信，许嘉禾已经进了印刷厂装订车间。
父母从来没有说清，那份工作是怎么来的。
他们只告诉她，妹妹运气好，正赶上厂里缺人。
许知微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她先看墙上的日历。
日历薄得只剩最后几张，十二月二十四日被人用红铅笔画了一道。旁边没有写字，只有一个很小的圆圈。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距离父亲让她在动员登记上落名字，还有两天。
距离印刷厂核验她的**材料，还有四天。
许知微掀开被子下床。棉鞋放在床尾，鞋头补过一块颜色不一样的黑布。她踩进去时，脚底碰到一粒没有扫干净的煤渣。
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她没有急着翻箱子，先把门帘掀开一条缝。
外屋只有赵玉兰和许嘉禾。母亲蹲在炉边，围裙口袋鼓着，腰间挂着五斗柜的小钥匙。许嘉禾坐在饭桌旁择白菜，身上穿着那件粉色旧毛衣。毛衣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白的手腕。
桌角放着一块折好的蓝斜纹布。
许知微认得那块布。
前世赵玉兰用它给许嘉禾做了一件上班穿的罩衣。那时候母亲说布是临时托人换来的，正好赶上妹妹进厂。
可现在，许嘉禾还没有进厂，布已经摆在桌上了。
“醒了就去切菜。”赵玉兰抬头看见她，“站那儿发什么愣？”
许知微走过去，拿起案板旁的菜刀。
白菜只有半棵，外层的绿叶已经冻软。她把烂边削下来，又将菜帮子一片片切细。
赵玉兰看了她两眼，大约觉得她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转身把蓝布塞进针线筐。
“嘉禾，这布先别动。**去印刷厂问你的事还没回准话，叫院里人看见了，问你什么时候进厂，咱们拿什么答？”
许嘉禾低着头：“我本来也没说要做衣裳。”
“你不说，妈还能不替你想？”
赵玉兰的声音软下来。她从碗柜顶层拿出一个鸡蛋，放进小铝锅里，又舀了半瓢水。
许知微切菜的手停了一瞬。
家里这个月只剩两个鸡蛋。一个要留给哥哥的孩子，一个原本说好等她去印刷厂办完材料那天煮给她。
现在这一个进了许嘉禾的锅。
她没有开口讨。
饭还没吃，家里已经开始分她留下的东西了。
许知微切完白菜，把刀放回案板。她回到小隔间，先将蓝布门帘放严，又把床边木箱拖出来。
木箱没有锁。锁鼻早在两年前就断了，赵玉兰一直不肯花钱修，说家里没有外人，锁什么锁。
箱盖掀开，最上面是两件叠好的旧衣服。下面压着高中课本、针线包和一个掉漆的铁皮铅笔盒。
许知微没有立刻去拿毕业证。
她先看衣服的折痕。
早上出门前，她习惯把灰棉袄的左袖压在右袖下面。现在两只袖子反了过来，针线包也从课本左边挪到了右边。
有人翻过。
许知微蹲下来，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高中毕业证还夹在《语文》**册里，封皮边缘露出半寸。准考证在铁皮盒底下，印刷厂发的**通知却不在原来的牛皮纸信封里。
她翻到第二本书时，门外响起自行车支架落地的声音。
许国安回来了。
赵玉兰很快迎出去：“那边怎么说？”
“进屋再说。”
许国安在门外跺掉鞋底的雪，声音压得很沉，“建国回来没有？这事今晚得定。街道明早还要来人，不能等人到了，咱家自己还说不清。”
许知微的手停在课本下面。
一张薄薄的纸被压在箱底，只露出一个角。她抽出来，看见印刷厂**通知的抬头。
纸还在。
可通知右下角多了一道新折痕，原本夹在里面的两张一寸照片，只剩下一张。
许知微把那张照片捏在手里，慢慢抬起头。
家里不只是商量过。
他们已经开始拿她的东西了。
许知微把仅剩的照片夹回通知里，又从作业本上撕下一条窄纸。她没有在纸上写字，只把纸条横着卡在木箱内沿，再把箱盖慢慢合上。
下一次有人掀开箱子，纸条就会掉进衣服缝里。
这东西证明不了是谁翻的，也拦不住任何人。可它至少能告诉她，在她把证件挪走以前，这只箱子还有没有被人打开过。
她又把毕业证、准考证和**通知各看了一遍。毕业证原件还在，准考证上的姓名没有改，通知背面没有她的签字。除了少一张照片，目前没有任何材料真正离开她的手。
许知微把三样东西重新分开放。毕业证夹进另一册没人看的旧课本，准考证塞进棉袄袖口的补丁内侧，**通知仍放回牛皮纸信封。
她没有更安全的地方，只能先让搜东西的人多翻一遍。
外屋已经摆碗。许国安咳了一声，问赵玉兰：“知微还没出来？”
“醒了。刚才还切了白菜。”
“叫她吃饭。街道明早来人以前，咱家今天必须把话说定。”
许知微听见父亲把“必须”两个字说得很重。
她把木箱推回床下，起身掀开门帘。
父母以为今晚要定的是她去不去下乡。
她要先弄清楚的，却是他们已经替她走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