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纹劫:失忆太子与他的刺客妻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我估摸着是往皇城的方向去。
一直闭着眼,可耳朵里能听见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变——从江南城里那种平整的青石板路,渐渐变成了碎石路,辘辘的声响变得细碎而均匀,还夹杂着些说不清的杂音。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那股子江南特有的、湿漉漉带着水汽和花香的气息淡了,换成了种更清冽、也更冷硬的味道。
像松柏,又像是……积雪。
我睁开眼,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瞥。
天已经擦黑了,暮色四合,能看见连绵的宫墙,朱红的,高得望不到顶,在暮色里沉沉地压着。角楼在远处挑出森严的轮廓,檐下挂着风灯,一盏一盏的,在风里微微摇晃,像悬着的眼睛。
是皇城。
马车没走正门,绕到西侧一道不起眼的角门。守门的侍卫见是东宫的马车,无声地行礼放行。车轮碾过门坎时,很轻地颠了一下,我的身子跟着晃了晃。
进了宫墙,又是另一番天地。高墙深院,甬道长得望不见头,两侧植着高大的槐树,这个时节叶子早就落光了,枯枝在暮色里张牙舞爪地伸展着,影子投在墙面上,晃来晃去的。偶尔有宫人提着灯笼经过,见了马车,远远就垂首退到道旁,连头都不敢抬,像一尊尊会动的泥偶。
我放下车帘,重新闭上眼。
又走了一刻钟,马车停了。
“殿下,到了。”外头侍卫低声禀报。
萧执先下了车。我跟在他身后,弯腰钻出车厢时,一股寒风劈头盖脸地扑过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牙关都忍不住磕碰了一下。
是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的,细碎的雪花在风里打着旋,落在肩头、发上,很快化开一小片湿痕,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眼前是座独立的院子,不大,门楣上悬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上头三个字被雪水浸得模糊,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听雪阁。
我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短到几乎没人能察觉。可萧执察觉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怎么,连这僻静处都打探清楚了?”
我没应声,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泥。
萧执盯着我看了片刻,转身推门。门轴大概是许久没上油了,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老远。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枯草上的簌簌声。一条青石板小路从门口通到正屋,路旁的梅树光秃秃的,枝上积了薄薄一层雪,白得晃眼。左边有口井,井沿上盖着石板,石板上也积了雪;右边是个小亭子,亭里的石桌石凳上也都是雪,厚厚一层,看着很久没人坐过了。
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连那株梅树歪斜的角度,都没变分毫。
我跟着萧执进了正屋。屋里没点灯,只有外头雪光透进来,映得屋里一片朦朦胧胧的灰白,像蒙了层纱。陈设很简单,一桌两椅,一张卧榻,一个妆台,一个书架。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积着薄灰,一脚踩上去,能看见灰尘轻轻扬起来。
这里的一切,都与东宫规制的华丽格格不入,朴素得像边关军帐。可这里,却是我们当年唯一能短暂卸下身份的地方。
萧执走到桌边,摸出火折子,擦亮了,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漫开,一点点地,把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亮了。
我站在门口,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熟悉的物件。
桌子是花梨木的,右下角有个不起眼的磕痕,是我当年搬桌子时不小心撞的,磕掉了一小块漆。椅子是配套的,其中一把的椅背上,我用**偷偷刻过一个小小的鹊鸟,藏在缠枝花纹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有一回我等他等得无聊,随手刻的。
卧榻上铺着素青色的褥子,洗得有些发白,边角都磨起了毛。床头的矮几上,还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书页已经泛黄了,书脊上用蝇头小楷写着《边塞诗辑》。
是我没看完的那本。我记得看到“羌笛何须怨杨柳”那句,他就回来了,书便随手撂下了。
最刺眼的,是那个妆台。
黄铜镜蒙了厚厚的尘,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层雾。台上零零散散放着些东西:一把缺了齿的木梳,梳齿断了好几根,是我从前用的;一根断了半截的玉簪,断口处毛毛糙糙的;一个空了的小瓷瓶,瓶口还塞着木塞;还有——
一个胭脂盒。
杏木雕的盒子,盖子缺了一角,是我不小心摔的。里头还剩小半盒胭脂,干结了,颜色暗沉得像凝固的血,凑近了闻,还能闻见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我记得那盒胭脂。是我从前在江南一家老铺子里买的,掌柜的说,是用桃花和珍珠粉调的,颜色娇嫩,抹在脸上像三月里的桃花。我很喜欢,用了一半,就随手搁在这儿,想着下次来再接着用。
再也没有下次了。
“这地方,荒了三年了。”萧执的声音忽然响起,没什么情绪,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平时没人来,你也出不去。外头有人守着,一日三餐会有人送。”
他顿了顿,看我一眼:“缺什么,可以跟守门的说。只要不是刀剑毒药,都能给你弄来。”
我还是没说话。
萧执等了一会儿,见我始终垂着眼,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忽然低笑了一声。
“行。”他说,“你乐意装,就继续装。”
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灯光从背后照过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很轻地飘过来:
“对了,夜里风大,窗户关严些。这屋子……不怎么保暖。”
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接着是落锁的声音。铜锁扣进锁环,“咔哒”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什么东西被钉死了。
我站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外头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我走到桌边,在那把有鹊鸟刻痕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硬,坐上去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那股寒意直往骨头里渗。我伸手,指尖抚过那个小小的、藏在花纹里的鹊鸟,触感粗糙,却熟悉得让我鼻子发酸。
三年了。
我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会再回到这里。
屋外风声渐紧,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扑簌簌地响,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地挠。我起身,走到窗边,想将窗户关严些——手刚碰到窗栓,动作却顿住了。
窗外院子里,有个人。
是萧执。
他没走,就站在那株梅树下,肩上、头上落了一层薄雪,白茫茫的,像个雪人似的,一动不动。他面朝着这边,眼睛望着这扇窗,目光穿过窗纸,落在屋里。
落在我身上。
我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身子贴着冰冷的墙壁。
萧执似乎没看见我。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久到我的腿都有些麻了,脚尖冻得发疼,他才很慢、很慢地抬起手,抹了把脸。
雪花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然后他转身,踩着积雪,一步步往外走。靴子陷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声一声,渐渐远了。
风把他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自语声,断断续续地送进窗缝里:
“……若真是你……”
“……为何不认我……”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膝盖碰到地面时,那股寒意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雪花扑簌簌地打在窗纸上,声音越来越密,像是要把这屋子、把这里头的人,都埋进雪里。
我想认啊,萧执。
可我脸上有这道疤,丑得我自己都不敢照镜子。
你身边有了新人,听说还是左相的女儿,温婉贤淑,比我好太多。
我怎么认?
我拿什么认?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裙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我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喉咙里哽得发疼。
雪光从窗纸透进来,冷冷地照着这间屋子,照着妆台上那半盒干了的胭脂,照着那本没看完的诗集,照着那把缺了齿的木梳。
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可我,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那个沈惊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