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但也被清空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温的，刚洗完热水澡不久，毛孔还张开着。但表情是冷的，冷得像一潭死水，像冬天结冰的池塘，冰面上没有一丝裂纹，看不出下面有没有鱼。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回想自己过去的那些瞬间。那些他本该有表情、但没有让表情露出来的瞬间，那些他本该说“好累”但说了“没事”的瞬间，那些他本该流泪但把眼泪吸回去的瞬间，那些他本该拥抱但只是点了点头的瞬间。它们像被压扁的纸花，藏在他皮肤的褶皱里，藏在每一条法令纹里，藏在额头上那道不仔细看看不出的竖纹里，藏在嘴角那两个因为长期不笑而形成的小括号里。它们等着被翻出来，像翻一本很久没看的相册，页与页之间粘住了，要用指甲轻轻撬开。
公司里，老板当着全组人的面否定了他的方案，说“你这是什么东西，重做”。那不是他第一次被否定，但那一天不一样。那一天他加了三个通宵，改了多少版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咖啡机坏了他用手冲壶一壶一壶地冲，滤纸用完了用餐巾纸代替，餐巾纸太薄，破了，咖啡渣漏进壶里，他用滤网又滤了一遍。他的眼睛很涩，看屏幕上的字会有重影。他坐在工位上，等老板翻他的方案。老板翻得很快，一目十行，像在翻一本没有图片的杂志。翻完了，合上，说：“这是什么东西，重做。”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心里涌起一个表情——委屈，愤怒，不甘，还有一种很深的、像胃酸反流一样的自我怀疑。他把所有那些东西都咽回去了。不是咽了一口，是咽了一整桌菜，满满当当的，从嗓子眼一直堵到胃里。那个表情被他压到了胃里，胃酸腐蚀了它，但没有完全消化。它变成了一个溃疡，不吃饭的时候不疼，吃完饭后隐隐地胀，胀得像一个气球被吹到了极限。他做过三次胃镜，医生说“你压力太大了”。他不知道医生是从胃镜里看到的，还是从脸上看出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让那个被咽回去的表情从胃里浮上来，重新回到脸上。它浮得很慢，像一条沉在河底很久的鱼，被水草缠住了，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挣脱。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