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子

撑着他把嗓门打开。
他开了口。
第一个出场的是赵嬷嬷。柳敬亭弓着背，膝盖往外撇，一只手虚叉在腰上，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老寒腿的模样。他张开嘴，舌头底下垫着木楔子，声音从齿缝里丝丝漏出来：“哎呀我说大侄子，你这屋子咋这么冷呢？连个火盆都不生，冻坏了身子骨可咋整？我那儿子也跟你一样，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说了多少回了，让他冬天别往外跑，他就是不听……”
他的声音又细又碎，絮絮叨叨骂了好一阵儿子，才叹一口气，慢慢收了声。
太师椅上的男人一动不动。那两只亮得吓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空中某个地方。
然后是秦九良。柳敬亭挺直腰板，把左边嘴角先往上一扯，眼睛眯成一条缝，等那虎牙露出来，右边的嘴角再慢慢跟上。他下意识地眨了一下左眼——秦九良当年弯腰跟他说话时的那个动作，忽然活了过来。
“这位掌柜的，一看就是个贵人。贵人配好货，您瞧这包针，正宗苏州来的，不信您摸摸这针尖，细得跟头发丝似的……”
他絮絮叨叨地兜售针线，拖着尾音，左一个“贵人”右一个“您瞧瞧”，把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演得活灵活现。如果秦九良还活着，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
男人还是没反应。
第三个。**个。第五个。
柳敬亭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厅堂里，一个人变成十个人。老人，少年，女人，官爷，乞丐，东北的，山东的。他的嗓子一会儿沙哑，一会儿尖细，一会儿软绵绵的，一会儿又粗犷得像杀猪匠。整座宅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那些已经死了的人，借着他的嘴，一个接一个地活了过来。
那感觉不像是表演。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背上像压了什么东西，每变一个人，分量就重一分。
他开始变燕娘。燕娘说话软软的，眼睛不看人，只看自己手里的东西。柳敬亭放软了身段，声音从嗓子眼里轻轻滑出来：“爷，您怎么瘦成这样了？”他翘起兰花指，在胸前虚虚地绕了一下，又放下来，“上回见您，还是去年秋天，您穿了一件青色的袍子，领口上沾了一片桂花，我帮您拍掉的——您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