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废宫寒雨------------------------------------------。，风从缝里钻进来，把角落里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吹得忽明忽暗。地上没有炭盆，只有几卷散乱礼文校本和一件薄得遮不住寒意的外袍。，指间扣着一截断瓷，锋口抵着掌心。，丝竹被风雪吹散，只剩一点断续的繁华。这里却像被整个皇城遗忘。墙角的水痕结成冰，案上墨砚干裂，连供奉祖宗的小香炉都积了一层灰。，便知道这些年从没有人真把这位皇子当皇子供养。……倒省事了。，因懂几册异族礼文，被带入宫中协助冬祭礼册整理。这个身份不高不低，不值得皇室多看一眼，却正方便她在宫道与偏殿之间行走。。。，礼部女官只叮嘱她两件事：少说话，少乱走。，转头便把礼部给的姓名牌挂在腰间，顺着宫墙最偏的一条甬道来了这里。路上有内侍拦过她，听说是来寻冬祭异文的，便嫌晦气似的挥手放行，连多问一句都懒。，避开便是规矩。。人一孤单久了，谁朝他走两步，他都容易当真。，越容易被一点例外拖进深水。，那不是为了自*。
是为了防人。
“谁派你来的？”少年声音冷而沙，像很久没有同人好好说过话。
姒泠没有立刻回答。她提裙迈进殿中，雪水从裙摆边滑落，落地无声。
燕烬的目光随着她的步子移动，像一只受伤太久的兽，哪怕对方手里没有刀，也要先把所有退路算清。
“没人派我来。”姒泠停在他三步外。
她停得很稳，留出足够让他判断的余地。受伤太久的人最讨厌被逼近，太远又显得施舍。
姒泠最会拿捏这种分寸，她要让燕烬觉得，退与不退都还在他自己手里。
三步是安全距离。她故意停在这里，既不逼近，也不离远。
燕烬冷笑：“宫里没人会无缘无故走到这里。”
“那我就是第一个。”
他的眼神更冷，断瓷在掌心压出血来。
罗盘在袖中啧了一声：“不怕他，碰他伤口，替他包手。流程熟得我都能替你写述职。”
姒泠指尖一顿。
罗盘继续阴阳怪气：“标题我都想好了——论恨神如何用三句话骗到一个缺爱目标。”
姒泠抬指按住袖口，示意它闭嘴。
宫里的人见了他都绕道。
小宫女隔着半条廊看见那张脸，都能吓哭。
姒泠偏偏要做那个不怕的人。
“你的手在流血。”她说。
燕烬垂眸看了一眼，像才发现似的，唇角扯出一点讥讽：“不劳姑娘费心。”
“我若偏要费心呢？”
殿中静了一瞬。
少年终于正眼看她。
灯光掠过他毁坏的半张脸，那道疤狰狞得足以吓哭宫婢，可姒泠的眼睛没有躲。她甚至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他掌心血痕上，像那伤比他的脸更值得在意。
燕烬指节绷紧。
“滚出去。”
“不滚。”
他站起身。少年比她想象得更高，只是太瘦，肩骨撑着洗得发白的衣裳，像一柄还未出鞘便被人弃置的剑。他走近一步，断瓷锋口横在两人之间。
“你不怕我？”
姒泠抬眼看他。
她看过情绪海里太多人的恐惧。恐惧会让人躲闪，让人厌恶，让人把怜悯伪装成善意。
燕烬太熟悉那些东西，所以他先把自己变成最吓人的模样，仿佛只要别人先退，他就不算被抛下。
姒泠忽然笑了。
“你有什么好怕的？”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轻轻砸进深潭。
燕烬的睫毛动了一下，极快，快得像错觉。
姒泠往前半步，伸手要碰他的掌心。
断瓷立刻抵上她腕间。锋口很冷，压出一道浅白痕迹。燕烬眼底骤然阴鸷：“别靠近。”
“你伤的是自己，又不是我。”姒泠看着那截瓷片，“怕什么？”
“我说了，别靠近。”
“可我偏要。”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燕烬却像被这四个字定住，手里的断瓷没有再往下压。
姒泠趁他这一瞬迟疑，握住他的手腕。
少年身体骤僵。
她的指尖很暖，掌心贴上他冰冷的皮肤，把那截断瓷一点一点从他指间抽出来。燕烬没有动，只死死盯着她，像在等她露出嫌恶，等她和所有人一样被他掌心的血、脸上的疤、周身阴冷逼退。
可姒泠只是从袖中取出帕子，低头替他按住伤口。
“疼就别握这么紧。”她说。
燕烬喉结滚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种语气。
不是命令他忍，也不是敷衍他疼，更不是隔着三步远的怜悯。她说得太寻常，寻常得仿佛他只是一个划伤手的人，而不是宫中人人避之不及的怪物。
燕烬忽然有些恼怒，恼怒自己竟因为这样一句话，胸口生出了一点可笑的热。
“你到底想要什么？”
姒泠替他包好手，动作慢条斯理：“现在还没想好。”
“若是想从我这里谋前程，你找错人了。”
“谁说我要前程？”
她抬手，忽然拨开他遮住半张脸的乱发。
燕烬瞳孔骤缩，几乎本能地扣住她手腕。力道很重，重到能把寻常姑娘捏哭。可姒泠没有挣扎，也没有皱眉，只借着昏黄灯火，认真看了那道疤一眼。
“烧伤。”她说，“余毒也没清干净。”
燕烬的呼吸沉了下去：“看够了吗？”
“没有。”
她指腹轻轻落在疤痕边缘。
那一瞬，燕烬像被雷劈中，整个人僵得近乎狼狈。多年了，除了太医奉命诊治，没有人碰过他的脸。更多时候，人们连看都不敢看，看了也会立刻移开眼，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桩晦气的遗案。
可她碰得太自然。
像碰一处伤，而不是碰一件怪物。
燕烬猛地推开她，后退半步，眼底翻涌着惊怒和某种更难堪的情绪。
“出去。”
姒泠被推得肩头撞上木柱，却依然笑着。
“明日我再来。”
“不许来。”
“那就后日。”
“姒泠！”他看到了姓名牌。
她脚步一顿。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燕烬显然也意识到了，唇角绷紧，像是恨不得把刚才那两个字吞回去。
姒泠回头，雪光落进她眼里，清冷又明亮。
“殿下记住我了。”
她说完便走出偏殿，任身后阴冷目光一直钉在背上。
罗盘幽幽叹气：“完了。”
姒泠淡声：“什么完了？”
“目标记住你了。恭喜，第一枚钩子下得很稳。他刚刚喊你名字的时候，声音都不一样了”
姒泠淡声：“这不是很好？”
“好啊。”罗盘慢吞吞道，“就是不知道钩子最后挂的是他，还是你。”